第一章 最后的年夜饭
我岳父林志远宣布，要把家里拆迁分的三套房，全都给他宝贝儿子林浩的时候，我老婆林曦，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真的，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她就那么低着头，刘海的阴影遮住了眼睛，手里捏着一双油腻腻的红木筷子，一下，一下，机械地戳着碗里那座已经冷掉的白米饭小山。
我甚至能闻到，那双被全家人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筷子，顶端因为常年浸泡在菜汤里，散发出的那种木头腐朽的酸味。
那味道，和此刻饭桌上，名为“亲情”的这锅大杂烩，一模一样。
酸的，臭的，烂的。
“咳！”
林志远喝了口酒，满足地咂咂嘴，用那双因为酒精而浑浊的眼睛，极其享受地扫视着我们。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一家之主，言出法随。
他就是这个家的天，这个家的法。
“浩浩呢，是咱们老林家唯一的根儿。”
他刻意加重了“唯一”这两个字，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剐着林曦的心。
“以后娶媳妇，生娃，传宗接代，都得指望他。这三套房，就是给他撑门面的家底！谁，都不能有别的想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直勾勾地从我脸上刮过去，最后落在他儿子林浩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
从头到尾，他没给过林曦一个正眼。
仿佛他的女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摆设，一个……透明的，不配拥有任何想法的物件。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住了林曦冰凉的手。
她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在了我们交握的手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快撑不住了。
岳母王玉芬，立刻像个最专业的捧哏，把话头接了过去。
“可不是嘛！浩浩的婚事是咱们家天大的事！他女朋友那边说了，没房，一切免谈！咱们当爹妈的，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打光棍？”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往林浩碗里堆了一座红烧肉的小山，肥得流油的五花肉颤巍巍的，晃得我眼晕。
“浩浩，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浩，一个二十六岁的巨婴，头都没抬，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哦，谢妈。”
他的眼睛，死死黏在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激烈的游戏音效成了这顿“鸿门宴”唯一的背景音乐。
他碗里的肉山，和林曦面前那盘孤零零的、几乎没人动过的清炒西兰花，形成了世界上最讽刺的对比。
我夹起一块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林曦的碗里，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曦曦，吃点东西。”
她缓缓抬起头，冲我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万倍。
我知道，她在等。
等一句道歉，等一句安抚，哪怕是一句，“曦曦，委屈你了”。
只要有这么一句话，她可能就会像过去三十年的每一次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血泪，就着白米饭，硬生生吞下去。
然而，她没等到。
等来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