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缓缓抬起眼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炉火,竟似有幽深的旋涡在旋转,直直地望进陈砚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
“你告诉我,”师父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一字一顿,敲打在陈砚紧绷的神经上,“那第一个……因你之令、因你之手……而死的……会是谁?”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草庐里炸响!
陈砚手中那只一直被他无意识紧握着的粗陶茶盏,猛地脱手坠落,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深褐色的茶汤和着碎裂的陶片,飞溅开来,泼洒在泥炉边沿,溅湿了他冰冷的铁靴。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沉重的铁甲撞击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瞪大的双眼里,方才那绝望的火焰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怖,仿佛看到了地狱之门在眼前轰然洞开!
“不……不可能……”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无法言喻的颤抖,“我……我爹娘……小妹……他们……他们还在城里……在北……北街……那间老屋……”他猛地摇头,如同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幻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崩溃,“不!不会的!他们……他们答应过……只要我……只要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城外的城诺,在师父那致命一问的烛照下,显得如此苍白脆弱,如同阳光下迅速消融的薄冰。一个连屠城令都能发出的敌人,他们的“承诺”,又能值几个铜钱?那些冰冷的字句,此刻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刚刚被撕开的伤口里——“屠尽城中所有百姓,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此刻化作了最狰狞的恶鬼,狞笑着扑向他心底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角落!爹娘苍老的面容,小妹清脆的笑语,那间虽破旧却无比温暖的老屋……所有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意义,都在“一个不留”的绝杀令下,摇摇欲坠,即将被他自己亲手奉上的屠刀……碾得粉碎!
他身体晃了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那身沉重的铁甲和更沉重的绝望,“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碎裂的陶片刺入膝盖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佝偻着巨大的身躯,头颅深深埋下,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压抑不住的、绝望到极致的呜咽。那声音堵在喉咙里,沉闷而破碎,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胆俱寒。
草庐内一片死寂,唯有陈砚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混合着炉火燃烧的哔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重地回荡。碎裂的陶片和深褐的茶渍狼藉一地,像一幅被暴力撕毁的残画。
师父澹台明静静地坐在蒲团上,身影在炉火跳跃的光影里显得愈发清瘦,却像一块历经风浪的礁石。他枯瘦的手指捻起炉边茶盘里一小撮色泽银白、形如松针的白毫银针,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温壶,置茶。这一次,他没有用紫砂壶,而是选了一只敞口的白瓷盖碗。滚水从陶壶注入,清澈的水流冲击着细嫩的银针,瞬间,一股清冽鲜爽、如雨后初晴山林般的香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寒,猛地升腾而起,迅速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普洱陈香和陈砚带来的血腥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