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压得他几乎窒息,那只紧握成拳、骨节发白的手,狠狠砸在自己冰冷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回响。铁甲上的冰屑簌簌震落。
我盯着棋盘上那片被重重围困、仅剩两口气的白子大龙,指尖捻着的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炉火跳跃,将棋子投射在棋盘上的影子拉长又扭曲,像一只伺机而动的毒蛛。师父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撬开了陈砚溃堤的情绪,也让我看清了这盘死局更深的一层杀意。
“他们怕的,”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陈砚那痛苦的呜咽和炉火的噼啪声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恐怕远不止百姓造反吧?”我抬起眼,目光从棋盘移向门口那剧烈颤抖的身影,“他们更怕的,是你陈将军,宁死不举屠刀。”
悬着的黑子,轻轻点在了棋盘上,恰好落在白子大龙唯一那条看似生路、实则通往更致命陷阱的“虎口”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草庐里格外清晰。
陈砚的呜咽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我。那双眼里翻滚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惊愕、被看穿的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恐慌。
“他们怕你骨头太硬。”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怕你麾下那些兵,跟你一样,宁折不弯。怕你们这群‘硬骨头’活着,哪怕成了阶下囚,也会像扎进他们喉咙里的刺,让他们寝食难安。更怕你们……日后会成为燎原的星火。”我的目光扫过他砸在胸甲上的拳头,“所以,他们不仅要你屠城,更要你……亲手碾碎自己的骨头,碾碎你手下兵卒的骨头。用至亲同胞的血,彻底浇灭你们心里那点还能称之为‘人’的东西。这样,你们才真正安全——一群断了脊梁、连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活死人,又怎么会有‘日后’?又怎么配得上……成为别人的‘星火’?”
草庐内陷入一种比风雪更刺骨的死寂。只有泥炉里的炭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细微而恒久的“哐啷”声。陈砚高大的身躯僵立在门口,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铁像。方才汹涌的悲愤和绝望凝固在他脸上,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所取代。我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剥开了那层裹挟着愤怒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相内核——敌人不仅要他们的命,更要他们彻底丧失为人的资格。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瞬间缠绕而上,勒紧了他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师父澹台明动了。他枯瘦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只一直在拨弄的紫砂壶。他没有看陈砚,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汤渐冷的粗陶盏上。水汽已很稀薄,茶汤颜色更深沉了些。
“陈将军,”师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抵达灵魂最幽暗的角落,在陈砚濒临崩溃的心湖中投下一颗冰冷的石子,“老朽再问一句。倘若你接下这柄屠刀,天明之时,踏入城中……”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精准的词语,“当那第一颗无辜者的头颅……在你面前滚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