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偿父债?父亲沈青山,那个最终把自己吊死在出租屋横梁上的烂赌鬼,他究竟还签过多少这种把灵魂和后代都一并抵押出去的玩意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厌恶,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感瞬间淹没了我,几乎要让我当场呕吐出来。为了赌,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剩,连最后这点化为灰烬的、属于人的尊严,也要被他押上赌桌,成为别人游戏里一个荒诞的笑柄?
我猛地合上纸盒盖子,动作粗暴。廉价的塑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点微弱的声响,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四周是快递站嘈杂的人声、扫码器的嘀嘀声、包裹滚过传送带的隆隆声,一片属于活人的喧嚣。而我,捧着这盒冰冷的灰烬和更冰冷的契约,站在喧嚣的正中心,却感觉置身于绝对的、死寂的真空。
走?转身,把这盒子扔进最近的垃圾桶,然后回家,锁上门,把这一切当作又一个疯狂的噩梦?念头闪过,带着强烈的诱惑。父亲?他早就死了。他的债?他的耻辱?与我何干?一个冰冷的计算在我脑中瞬间成型:报警风险未知,对方势力不明;直接毁约,骨灰被用作赌具的概率……极高。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某个昏暗污浊的地下赌场里,一群红了眼的赌徒会围着轮盘,而轮盘的指针下,洒落的是……他的灰。那画面带着一种超现实的、令人作呕的亵渎感,强行塞进我的脑海。
指尖再次触碰到骨灰盒冰冷的表面。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廉价塑料气味掩盖的、属于焚烧后的特殊气息钻入鼻腔。不是怜悯,绝不是。是……底线?还是某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血缘强行捆绑的、令人作呕的责任感?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胸腔里翻腾的厌恶被强行压下去,沉入最深的海沟,冻结成坚硬的岩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冰冷的评估和更冰冷的决断。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时间显示:21:47。
去。必须去。不是为了那个赌鬼父亲的尊严——他早就亲手把它撕碎了。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把这份纠缠不休的、来自过去的诅咒,彻底斩断。哪怕是踏进深渊,也要亲手把源头掐灭。
我抱着那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盒,转身,汇入城市夜晚涌动的人潮。方向,城南旧港区。
***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陈年货物腐败后挥之不去的甜腻与酸败混合的气息。巨大的仓库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悸,高高的穹顶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只有几张巨大的绿色赌桌被惨白的射灯精准地照亮,如同漂浮在漆黑海面上的孤岛。
赌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空气凝滞,只有射灯电流发出的微弱嗡鸣。我的目光扫过,像冰冷的探针。
最扎眼的是那个穿猩红真丝衬衫的男人。他靠在椅背里,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手指上硕大的祖母绿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不安分的火。赵惊风。名字瞬间与资料库里的信息对上号——一个以疯狂直觉和不要命的气势在地下赌场闯出名头的“情绪炸弹”。他此刻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敌意和……某种扭曲的快意?仿佛我的出现,正中他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