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那点可怜的油星在滚烫的铁锅里噼啪作响,带着股焦糊的呛人味道。油烟机吭哧吭哧地嘶吼着,像个得了痨病的老人,拼命想把弥漫的油烟抽走,却怎么也抽不干净。那油烟里裹着的是弟弟林耀祖盘子里那块滋滋冒油、香气霸道的牛排,油汪汪的,几乎要顺着盘子边淌下来。
“妈!糊了!糊了!牛排边都焦了!”林耀祖窝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头在虚拟战场上舞得飞起,嘴里嚼着刚拆封的薯片,嘎嘣脆响,含糊不清地抱怨着,“这还怎么吃啊?一股焦炭味儿!”
“哎哟,我的乖儿子,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我妈围着那条沾满油垢、辨不出本色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用锅铲翻动那块可怜的肉,嘴里一叠声地应着,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挤出褶子来,那褶子里盛满的全是溺爱。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起一小撮盐,又捏了点不知名的调料粉,小心翼翼地往那块肉上撒,仿佛在侍奉什么稀世珍宝。
我站在厨房门口,像个被遗忘的幽灵。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却重得像一块冰冷的铅。快递信封粗糙的牛皮纸还攥在手心,上面印着清晰得刺眼的“清华大学”字样。信封口被撕开了,里面那张承载了我所有汗水和隐秘希冀的录取通知书,此刻就在我指间微微颤抖。打印的油墨字迹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恭喜林晚同学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通知书特有的那种纸张的质感,光滑又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这本该是梦想成真的味道。
灶台的火苗蹿了一下,映亮了我妈那张因油烟和常年操劳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她的目光终于从那块滋滋作响的牛排上移开,不经意地扫过我,落在我手上那张格格不入的纸上。那目光,像被火烫了一下,瞬间缩了回去,紧接着又猛地聚焦过来,里面混杂着惊疑、厌恶,还有一丝被冒犯似的愠怒。
“什么东西?”她粗声粗气地问,锅铲在锅里刮出刺耳的噪音,盖过了油烟机的轰鸣。
我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通知书……清华的。”
“清华?”我妈的嗓门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刺破了厨房里所有其他的声音。她“哐当”一声把锅铲狠狠砸在锅沿上,油腻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一把扯下那条脏兮兮的围裙,几步就冲到我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带着油烟和汗味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她粗糙油腻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和洗不掉的油污,不由分说地伸过来,一把就攥住了那张通知书的一角。
“拿来我看看!清华?就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荒谬感,仿佛我刚刚宣布自己即将登月。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张纸。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指尖一空,心也跟着猛地一沉。我妈把那张纸举到眼前,借着厨房昏黄的灯光,眯缝起那双被油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辨认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厨房里只剩下油烟机单调的轰鸣和锅里牛排油脂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压抑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