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阴云密布。她捏着通知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能把书读进肚子里当饭吃？”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还清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烧钱！纯粹是烧钱！有这钱，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踏踏实实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的心跳得又急又乱，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看看你弟弟！”我妈猛地指向客厅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他才是要光宗耀祖的！你？一个赔钱货！你只配——”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喷射出毫不掩饰的刻毒，“只配滚去工地搬砖！”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像是宣判完毕，双手猛地攥住那张承载了我十年寒窗、所有不眠之夜的薄纸。
“嘶啦——”
清晰、刺耳、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狠狠地割破了厨房里凝滞的空气。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剜在我的心尖上。她粗糙的手指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粗暴，将那张印着清华校徽、写着录取专业的通知书，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撕扯开来。纸张坚韧的纤维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绝望的呻吟。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冰冷刺骨。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那张曾经被我无数次在想象中摩挲、视若珍宝的纸，在她翻飞的手指间，迅速变成一堆不规则、边缘参差的碎片。
“读清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她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鄙夷和快意。
她看也不看我瞬间惨白的脸，径直走到灶台边。炉膛里，为了给弟弟煎那块昂贵的牛排，炉火正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那一把花花绿绿的碎纸片，狠狠地、全部塞进了那跳跃着毁灭气息的火焰里。
“呼——”
火苗猛地向上蹿起，发出欢快而贪婪的爆响。那明亮的橘黄色光芒，瞬间吞噬了那些印着字的纸片。清华大学的校徽、我的名字、录取的专业……那些承载着无数个深夜孤灯下演算的汗水、清晨背诵单词的晨光、对未来所有隐秘渴望的墨迹，在炽热的火焰中，迅速蜷曲、发黑、化为灰烬。一股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混合着牛排的油烟味，弥漫开来，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火光照亮了我妈那张冷漠而扭曲的脸，也映亮了我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看着它在火焰中彻底熄灭。那跳跃的火苗，像一个残忍的胜利者，嘲笑着我所有的努力和憧憬，将它们付之一炬，化为虚无。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不甘地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留下一小堆灰黑色的余烬，和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我妈看也没看那堆灰烬，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她重新系上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熟练地拿起锅铲，继续翻动锅里那块已经有些发焦的牛排，嘴里还嘟囔着：“耀祖啊，快好了快好了，再忍忍，妈给你煎得香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