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烟机依旧在轰鸣，像个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
我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像一场噩梦，但那堆灶膛里尚有余温的灰烬，那刺鼻的焦糊味，都在冰冷地提醒我，那不是梦。
目光机械地扫过冰冷的水泥地面，一片小小的、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卷曲的碎纸片，静静地躺在灶台投下的阴影里。它像一只被遗忘的残破蝴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怎样僵硬地弯下腰，用颤抖的、同样冰冷的手指，将它从布满油污和灰尘的地面上捡起来的。
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边缘残留着半个被火焰熏黑的字——“华”。那是“清华”的“华”。它孤零零地躺在我掌心，带着灶膛边缘的温热，却又冰冷刺骨。
我死死地攥紧了那一点残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才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胸膛里像堵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眼眶干涩得发烫，没有一滴泪，所有的水分似乎都在刚才被那场大火蒸干了。
厨房里，我妈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精心煎好的牛排盛到弟弟林耀祖的盘子里，脸上堆满了宠溺的笑容：“来，耀祖，快趁热吃！妈给你煎得嫩着呢！”
林耀祖放下手机，大喇喇地坐到餐桌旁，拿起刀叉，挑剔地戳了戳牛排：“边上还是有点焦了，妈，下次火小点。”
“好好好，妈记住了，下次注意！”我妈连声应着，仿佛那是多么重要的指令。
我攥着那半片焦黑的“华”字，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离开了那个弥漫着牛排香气、油烟味和纸张灰烬味道的厨房，走向我那个堆满杂物、狭小逼仄的角落。那里，没有属于我的牛排，只有冰冷的现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肩带已经有些磨损的旧书包，里面只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中课本。那半片焦黑的纸片，被我小心翼翼地夹在了最常翻看的物理笔记本扉页里。
推开家门，身后一片死寂。我妈和我弟都还在熟睡。我轻轻带上那扇油漆剥落的旧木门，没有回头。
公交车在晨光熹微中摇摇晃晃地驶向城市的另一端。窗外，低矮破旧的房屋逐渐被高耸的脚手架和裸露着水泥钢筋的庞大建筑轮廓取代。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水泥灰的味道。终点站到了，一块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牌子戳在工地入口——“城市之光”建筑工地。
工头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卷，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学生仔？细胳膊细腿的，能干这个？”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满是怀疑。
“我能干。”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把书包放在旁边一堆脏兮兮的砖块上，目光扫过旁边堆积如山的沙石和水泥袋。
工头嗤笑了一声，大概觉得我在逞强。他随手一指远处一堆小山似的、用粗麻袋装着的散装水泥：“行，有种！那就从那边开始，把那些水泥搬到搅拌机那边去，二十袋，别磨蹭！”他故意报了个不小的数字，带着明显的刁难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