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那堆水泥。解开袋口的麻绳，一股浓烈刺鼻的水泥粉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我弯下腰，双手抓住袋子的两个角，用尽全力猛地一抬——那沉重的袋子像块巨石，纹丝不动。手臂的肌肉瞬间传来撕裂般的酸痛感。
汗水几乎是立刻就从额角渗了出来。我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到腰背和手臂上，再次发力。这一次，沉重的袋子终于被我艰难地抱离了地面，粗糙的麻袋表面摩擦着我单薄的T恤，磨得皮肤生疼。水泥灰无孔不入，钻进我的鼻腔、头发、衣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
一步，两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肩膀被压得生疼，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哼出声，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顿地挪向几十米外的混凝土搅拌机。每一次放下沉重的袋子，水泥灰都腾起一团呛人的烟雾。
工头叼着烟，远远地看着，起初是带着点看好戏的嘲弄。一袋，两袋……当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沉默地扛起第三袋、第四袋，步伐虽然沉重缓慢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时，他眼里的嘲弄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叼着的烟都忘了抽。
二十袋水泥。当我终于把最后一袋重重地摔在搅拌机旁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混着水泥灰在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臂和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干得冒火，肺叶火烧火燎。
工头走过来，把一瓶廉价的矿泉水塞到我手里，眼神复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行！有股子狠劲儿！留下吧，一天八十，管中午一顿饭。”
我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半瓶混着泥沙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点了点头：“谢谢工头。”
就这样，我在这个巨大的钢铁丛林里扎下了根。白天，我是工地上最沉默的搬运工。沉重的钢筋、滚烫的预制板、呛人的水泥灰……成了我生活的全部。粗糙的钢筋磨烂了手掌，留下深深浅浅的血口子，又被水泥灰糊住，结成丑陋的硬痂。肩膀被重物压得红肿淤青，晚上躺在简陋工棚里硬邦邦的板床上，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阳光毒辣，汗水和尘土在脸上、脖子上结了一层又一层泥壳。
但我从未让那几本书蒙尘。它们被我小心地藏在床铺底下一个还算干净的塑料袋里。工棚里没有桌子，我就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借着昏黄的灯泡，或是清晨天边那抹鱼肚白的光，把书本摊开在膝盖上。身体的极度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意识，眼皮无数次沉重地打架，但我总是狠狠掐自己一把，让疼痛驱散睡意。手指因为白天繁重的劳作而僵硬酸痛，翻书页都显得笨拙，但我坚持着。那些复杂的公式、拗口的概念、冗长的课文，成了我在这片尘土喧嚣中唯一的灯塔。
工友大多是粗犷的汉子，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一有空就捧着书本的“学生仔”感到不解甚至有些排斥。
“嘿，小林子，搬一天砖骨头都散架了，还看这劳什子书，有啥用啊？”一个叫大刘的汉子，一边就着咸菜啃着冷硬的馒头，一边用胳膊肘捅捅我，满脸的不以为然，“能当饭吃还是能换钱花？不如早点睡觉养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