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灰，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没说话，目光又落回到摊在膝盖上的物理书上。那上面，牛顿定律的公式旁边，夹着那张边缘焦黑的纸片，“华”字隐约可见。
另一个工友老张，年纪大些，背有点驼，他坐在自己的铺盖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书本上，又看了看我布满茧子和新伤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娃儿，想读书是好事……可这命啊，有时候它就是道坎儿，迈不过去就是迈不过去。认命吧，别把自己熬坏了。”
“认命？”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我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迎向老张，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张叔，我搬得动钢筋，也搬得动自己的命。”
老张愣了一下，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话震住了，吧嗒烟嘴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吐得更浓了。
日子在沉重的体力劳动和争分夺秒的啃书中艰难滑行。身体的极限一次次被挑战，书本上的知识也一点点艰难地钻进疲惫不堪的大脑。有时，在搬运那些沉重的建筑材料时，那些书本上的知识会不经意地跳出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现实碰撞。
有一次，工地上需要把一批沉重的钢管从地面吊运到十几层高的作业面。吊车操作员是个新手，操作不太熟练，钢索晃晃悠悠，钢管在空中摇摆不定，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脚手架，险象环生。工头急得跳脚，破口大骂。
我放下肩上扛着的沙袋，抹了把汗，抬头观察着那晃动的钢索和摇摆的钢管。脑海里突然闪过物理课上讲过的单摆运动和力矩平衡的知识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那个满头大汗、一脸慌乱的新手操作员旁边。
“师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钢索挂点偏了，重心不稳。能不能试着把钢索挂点往钢管重心位置移一点？大概在整根管子的三分之一偏上那个位置……还有，起吊的时候，吊臂摆动幅度小一点，慢一点，让它自然稳定了再往上送。”
那操作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工懂什么。但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居然真的按我说的，小心翼翼调整了钢索挂点，然后非常缓慢、稳定地操作起吊臂。
奇迹发生了。刚才还像醉汉一样乱晃的钢管，竟然真的慢慢稳定了下来，虽然还有些微小的摆动，但幅度小了很多，变得可控。钢管被安全地送到了指定位置。
那一刻，整个作业面都安静了一下。工头惊讶地张大了嘴，看看稳稳当当的钢管，又看看我，像不认识我似的。那个操作员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对我竖起了大拇指：“神了！小兄弟，你咋知道的？”
周围的工友也都投来惊奇的目光。大刘凑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了个趔趄：“行啊小林子！深藏不露啊！念书真能念出这本事？”
我脸上有点热，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悄然涌过。原来那些在纸上演算的冰冷公式，真的能撬动现实世界的沉重。知识，它并非虚无缥缈。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华”字，在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