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父亲的价码
我叫林海。干的活儿,说出来您别笑,也…别觉得太心酸——我出租自个儿当“爸”。
没错,正经注册的公司,名片烫金大字印着:“临时爸爸租赁公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儿,跟蚊子腿似的:“专业解决一切父亲角色缺失场景,演技精湛,售后无忧。” 说白了,谁家缺爹撑场面了,走个过场了,甚至演场大戏了,找我,准没错。我就是那块砖,哪儿需要爹,就往哪儿搬。
您说这年头,稀奇古怪的需求还真不少。
上礼拜,刚给一小姑娘当完“爹”。她非要在她那群塑料姐妹花面前显摆有个“归国华侨富商老爹”。我,林海,前机械厂下岗职工,膀大腰圆,一脸工人阶级的朴实,愣是被她要求喷上二斤发胶,梳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着租来的、胳肢窝勒得死紧的昂贵(仿)西装,操着一口刻意拿腔拿调的“港普”(其实更像唐山话掺了咖喱味),在高级(伪)日料店里,对着几个小丫头片子吹嘘“我在加勒比海的游艇”和“刚收购的非洲钻石矿”。腮帮子笑僵了,脚指头在锃亮(挤脚)的皮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末了,小姑娘微信转账,附带一句:“林叔,演得不错,下次同学会还找你哈!” 得,我这“爹”还成包月服务了。
再往前,给一新娘送嫁。亲爹早没了,继父关系又僵。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拉着我的手:“叔,您待会儿就是我亲爹!得哭!得哭得比我还惨!还得把新郎那小子训得服服帖帖!” 婚礼上,我硬是挤出了几滴浑浊的老泪(全靠偷偷掐大腿),握着新郎官的手,那叫一个语重心长,把提前背好的八百种“好好待我闺女”的台词,掺杂着唾沫星子一股脑喷了出去。新郎官被我蒲扇般的大手捏得龇牙咧嘴,连连点头,估计心里直发毛。新娘倒是满意得很,红包给得厚实。
钱是赚了点。这活儿,怎么说呢,技术含量不高,主要靠脸皮厚、嗓门大、体格能唬人,还有那么点察言观色的机灵劲儿。但每次收钱,心里头总有个地方,跟破了个洞似的,嗖嗖往里灌凉风。
因为我自个儿,就是个没爹的孩子。我亲爹,老林,我十五岁那年,在厂里让个失控的龙门吊给……人当场就没了。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啥?那天我揣着张五十九分的物理卷子,灰头土脸回家,他正蹲门口修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他抬头瞅我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撂,哐当一声:“臭小子,又不及格?等老子回来抽你!” 那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二两。
结果,他没回来。
那句话,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汗味儿的糙劲儿,还有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暴躁,就成了我记忆里他留给我最鲜活、最有温度的东西……也是最后的声音。像个烙印,烫在心上,又疼又空。
这天下午,刚把那“归国富商爹”的行头脱下来,揉着笑僵的脸颊肉,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职业本能上线:“喂,您好,‘临时爸爸’公司,我是林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只传来嘶嘶啦啦的电流声,还有……一种特别微弱、特别费力的喘息。像是破风箱在艰难地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