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能听见吗？您哪位？” 我提高了点嗓门。
“……是……是林海先生吗？” 声音终于传过来了，苍老，沙哑，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我，您说。” 我顺手摸过桌上的小本本和笔。
“我……我叫沈国栋。” 老人喘了口气，那气音听得我都替他憋得慌，断断续续，“我……我想租个‘爸爸’。” 他又停了停，像是积蓄力量，“租……租一天就行。明天……明天下午。”
“哦，租爹啊，没问题！” 我下意识地应着，笔尖戳在本子上，“您说说具体要求？是参加孩子婚礼还是家长会？或者需要教训……” 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筛选“爹系皮肤”了——是慈祥爷爷款还是威严大家长款？
“都不是……” 老人突然打断我，声音里那股小心翼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心尖儿猛地一抽的酸楚，沉甸甸的，直往下坠，“我……我就是想……想再当一回儿子。”
“啊？” 我捏着笔的手顿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我快不行了。” 老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那平静底下，是冰封的绝望河床，“医生……说了，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他喘了几声，带着仪器那种单调、冰冷的背景音，“躺在这病床上，迷迷糊糊的……老想起小时候……我爸……”
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蒙上了一层旧玻璃的雾气：“他……脾气暴，爱骂人……动不动就抄笤帚疙瘩……追着我满院子打……” 说到这儿，他竟然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咳音，“可我知道……他心里疼我……真疼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我就想……就想再听听他骂我一句……骂我‘兔崽子’……再……再让他用那粗糙的手……拍我脑门一下……就一下……就行……好像……好像这样……我就不那么怕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混杂着仪器急促的“滴滴”声。我捏着手机，塑料外壳都快被我攥出印子来了。指关节因为用力，白得吓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捏得生疼。老林那张板着的、总是皱着眉头的模糊面孔，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撞进我脑子里，带着那句“等老子回来抽你”的回音，嗡嗡作响。
扮演一个……严厉的父亲？去责骂一个……躺在病床上、等着死神签收的老人？这活儿……太他妈邪性了！比我演过的任何一场戏都邪门！
“林先生？您……您还在听吗？” 沈大爷的声音又响起，带着虚弱的焦灼，“钱……钱不是问题……我还有点积蓄……”
钱？我他妈现在脑子里哪还有钱的事儿！那冰坨子一样的手还攥着我心脏呢。我狠狠吸了一口气，那气儿吸进去都是凉的，一路凉到肺管子。压着喉咙里那股又酸又哽的玩意儿，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像个专业人士：“在听。沈大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这单活儿……我接了。明天下午，我准时到。您……您跟我说说，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