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氧气面罩里沈大爷微弱的、带着哨音的呼吸,还有那催命的“嘀嗒、嘀嗒”。我像个被扒光了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拙劣的表演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严厉,跟糊墙的劣质腻子似的,簌簌往下掉。
沈大爷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像风里的蜡烛,挣扎了几下,还是弱了。他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小了,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和委屈,像是鼓足了最后的勇气:“爸……您……您骂我啊……像小时候……我偷吃了柜子里待客的桃酥……您……您抄起笤帚……”
轰——!
这话像颗炸雷,直接在我脑子里爆开了!桃酥?老林!当年我偷吃他藏在碗柜最顶上那包卤猪耳朵,被他逮个正着!他也是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吼得整个筒子楼都能听见:“小兔崽子!嘴馋是吧!看老子不抽死你!” 然后就是满院子的鸡飞狗跳,他追,我嚎。可那笤帚……那笤帚疙瘩,最后一下也没真落在我身上。他追累了,撑着膝盖喘粗气,瞪着我,那眼神……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跟被针扎了似的。
我的喉咙彻底锁死了。准备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全是老林追着我跑时,那混合着汗味儿和怒气的喘息,还有最后……那双瞪着我,又气又……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的眼。我僵在床边,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傻子。病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的“嘀嗒、嘀嗒、嘀嗒”。冷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后背也湿透了。沈大爷那失望又带着点哀求的眼神,像两把小锥子,一下下凿着我那点可怜的职业伪装。
操!我他妈在干什么?为了那点钱,在这儿折磨一个快死的老人?扮演一个凶狠的爹?我配吗?我连自己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一股巨大的自我厌恶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把我淹没了。我甚至想掉头就跑。
不行!不能跑!答应了人家的!收了定金的!林海,你他妈是个男人!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指甲都陷进肉里了,尖锐的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点。严厉……严厉……老林最严厉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
我猛地闭上了眼。不是他骂我,不是他追我。是那次……我逃学去游戏厅,被他堵在门口。他没骂,一个字都没骂。也没抄家伙。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神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又冷又硬,沉甸甸的,里面裹着一种……能把人压垮的失望。那眼神,比任何笤帚疙瘩都疼,疼得我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我唰地睁开眼。再看沈大爷时,我眼神彻底变了。不再刻意去拧眉头,也不再撇嘴角。所有的力气都沉了下去,沉到了眼底。那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的、仿佛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深深失望的凝视。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我拖过床边那把塑料椅子,没轻没重地往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然后,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椅子里,脊梁骨却挺得笔直。我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不是演的,是我心里真压着座五指山,快把我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