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穿出……自己?这个词组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这五十年来,我是谁?是妻子?是母亲?是职员?标签很多,唯独那个叫“陈静”的女人,早已面目模糊。那个曾经喜欢在图书馆角落静静看书、喜欢在素描本上涂抹几笔、会因为一场好电影心潮澎湃的姑娘,是什么时候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的?镜子里的那个身影,穿着紧绷的粉色蕾丝,勒出赘肉,狼狈不堪——这不就是我长久以来,在所有人眼中,甚至在自己眼中,被定义的样子吗?一个努力想抓住青春尾巴却显得笨拙可笑的“大妈”?林曼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第一次试图照亮这片被遗忘的自我废墟。
“试试这个?”林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怔忡。她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利落地取下两件衣服递过来。一件是纯净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质地柔软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剪裁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一道利落的小V领。另一件是垂坠感极佳的深灰色阔腿裤,面料挺括,线条流畅。
我迟疑着,手指触碰到那真丝衬衫的冰凉滑腻,如同触碰一个不敢奢望的梦。我走进试衣间,脱掉那身令人窒息的粉色蕾丝。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轻柔地覆盖上皮肤,像一片云。阔腿裤宽松的裤管垂落下来,包裹着双腿,却毫无束缚感,只留下流畅的线条。我慢慢地系上最后一颗光滑的贝母纽扣,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起面对镜子的全部勇气,然后,才缓缓地转过身。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米白色衬得她的肤色温润了些许,那道含蓄的小V领,恰到好处地延伸了颈部的线条,露出一点点清晰的锁骨,既不刻意暴露,又打破了沉闷。深灰色的阔腿裤垂坠而下,拉长了身形,腰身处合身却不紧绷,巧妙地包容了岁月的痕迹,显出一种松弛的利落。没有蕾丝的甜腻,没有紧身的压迫,只有干净的颜色和流畅的线条。镜中的那个女人,脸上还带着泪痕未干的狼狈,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探寻。她站得似乎比刚才直了一些,肩膀不再瑟缩地前倾。这个身影,陌生,却又奇异地唤醒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属于很多年前,一个还没学会用不合身的衣服去讨好或对抗世界的陈静。一股强烈的酸楚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眼眶。这一次,眼泪落下来,滚烫滚烫。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镜面,仿佛在确认那个久违的、依稀的影子。原来,“我”在这里,并没有彻底消失。
林曼工作室的光线是精心调配过的,明亮却不刺眼,带着一种沉静的暖意。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若有似无。巨大的落地镜前,我像个被重新组装的人偶,任由林曼那双具有魔力的手在我身上比划、调整。她指尖偶尔掠过我的肩膀、腰侧,带着一种专业而笃定的温度。
“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我肩胛骨下方微微松弛的线条上,语气平静如常,“需要一点支撑力。” 她拿起一件浅燕麦色的短款小西装外套,材质是柔中带韧的混纺羊毛,肩膀线条利落挺括。“挺括的面料是铠甲,陈姐,”她一边帮我穿上,一边解释,“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撑起那份被岁月沉淀过的姿态。” 西装恰到好处的长度落在腰线最纤细的位置,硬朗的肩线瞬间提起了精神,那点困扰我的松弛感,竟神奇地被这简洁有力的轮廓收束、转化,成了一种沉稳的气度。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腰背似乎真的无形中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