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外面两个导购女孩清脆又肆无忌惮的议论声，穿透了薄薄的隔板帘，毫无遮拦地钻进我的耳朵：
“里面那位阿姨还没好？都多久了？”
“啧，就是刚才非要试S码的那位大妈？哎哟，真是服了，自己什么身材没点数啊？穿进去才怪呢！那种小碎花，小姑娘穿才叫纯欲，大妈穿……噗，那叫灾难现场吧？”
“就是就是！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姑娘穿那么露那么紧，不是自取其辱嘛！那‘大妈味’挡都挡不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大妈”、“没点数”、“灾难现场”、“自取其辱”、“大妈味”……这些尖锐的词，带着毒刺，一遍遍凌迟着我早已脆弱不堪的自尊。一股巨大的、无法抵抗的羞耻和绝望猛地冲垮了最后的心防。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试衣间里惨白的光线和斑斓的衣料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我再也支撑不住，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壁一点点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那件该死的、卡在腰间的碎花裙，像一个巨大的讽刺，紧紧包裹着我。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啜泣，而是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闷地回荡。外面那残酷的议论声，还在持续，像背景噪音，无情地伴奏着我的崩溃。世界一片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试衣间的帘子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光线斜入，刺得我眯起眼睛。逆光中，一个穿着简约米白色亚麻套装的女性身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她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温和。她走了进来，反手拉好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在我面前蹲下，视线与我平齐，递过来一张带着淡雅香气的柔软纸巾。
“还好吗？”她的声音不高，像温和的泉水。
我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胡乱点头，喉咙里堵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捏住我背后那顽固的拉链，灵巧地一拨一拉。“嗤啦”一声轻响，那勒得我几乎窒息的束缚瞬间松开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一丝凉意，也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她扶住我微微摇晃的身体，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粉色蕾丝裙上，又扫过被我扔在地上的碎花裙。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了然，仿佛早已看穿这华丽包装下的狼狈挣扎。
“我叫林曼，”她自我介绍，声音平稳，“是这里的形象顾问。”她顿了顿，目光温和而直接地落在我狼狈的脸上，仿佛穿透了那层不合时宜的粉色蕾丝，看到了更深的东西，“有些衣服，穿上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而有些衣服，穿上是为了让自己看见自己。”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在我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真正的年轻感，不在于模仿二十岁的模样，”她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而在于敢于穿出五十岁自己的那份从容和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