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华丽蒙古袍、头戴貂皮帽的官员早已等在隘口下。
他快步迎上来,对着丘处机恭敬地躬身行礼,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丘真人一路辛苦!大汗已在金帐等候多时,请真人随我来。”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因长途跋涉而显得疲惫不堪的脸上,恢复一丝属于“长春真人”的平和与淡然。
他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得凌乱不堪的须发和破旧的衣袍。
“有劳引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他迈开脚步,踏上了通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和生杀予夺的巨大金帐的最后一段路。
脚下是坚硬的冻土,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06
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两名魁梧的士兵无声地掀开。
一股混杂着浓郁膻腥味以及某种沉郁熏香的暖风,猛地扑面而来,热烘烘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包裹了丘处机。
金帐内部异常高大、空旷。
粗大的木柱支撑着穹顶,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猛兽图案。
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帐子深处,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处巨大的铜盆里燃烧着通红的炭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四周悬挂的皮毛、武器和来自遥远西域的华丽挂毯,光影摇曳,给整个空间蒙上一层神秘而粗犷的色调。
帐子中央,背对着入口的方向,伫立着一个极其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深色蒙古袍,腰束金带,脚下蹬着厚重的皮靴。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如同山岳般沉凝、如同出鞘利刃般锋锐的气势,仿佛整个金帐的空间都因他的存在而微微扭曲、向他坍缩。
他正微微俯身,看着铺在地上的一张巨大地图,旁边侍立着几个同样气势不凡、眼神锐利的将领和文官,此刻都屏息静气,目光低垂。
引路的官员在距离那背影尚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深深躬下腰去禀报:“大汗,长春真人丘处机奉诏觐见。”
那魁梧的背影闻声,缓缓地、极其沉稳地转了过来。
丘处机终于看清了这位威震寰宇、令整个欧亚大陆都为之颤抖的“天可汗”——成吉思汗铁木真。
他的脸庞如同被大漠风沙和岁月刀锋反复雕琢过的岩石,棱角分明,线条刚硬。
皮肤是深沉的古铜色,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
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得惊人,像鹰隼,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投射过来。
那目光扫过丘处机身上破旧的道袍、风尘仆仆的形容,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却让丘处机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连灵魂都被那双眼睛称量着。
没有想象中的暴戾,没有传说中的狰狞。
只有一种历经无数生死、掌控亿万生灵命运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威严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蕴藏着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力量。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敬畏、感慨、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双手抱拳,对着那如山岳般的身影,深深地作揖:“山野道人丘处机,奉大皇帝诏命,远谒圣驾。愿吾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