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个吻……只是……只是额头。我……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扑过来……我根本来不及……”他的语速很慢,仿佛回忆本身是一种酷刑,“等我反应过来……推开她……再追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从玻璃罐上抬起,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几乎要将人溺毙,“……你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这个。”他轻轻晃了一下手中的玻璃罐,里面的星星糖发出细碎、沉闷的碰撞声,像一声声迟来的呜咽。“……还有,一地……沾了泥的……星星糖。”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向前一步,将那罐星星糖,像一个等待了十年的、沉重无比的祭品,递到了我的面前。

“林晚,”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我来了。”

玻璃罐在他手中,折射着露台幽冷的光。

那三个字——“我来了”——像一道裹挟着雷霆的闪电,狠狠劈开了我筑起十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堤坝。十年间层层叠叠、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和近乎自虐的努力堆砌起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个小小的、廉价的玻璃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酸涩的热浪猛地冲上鼻腔,汹涌地灼烧着眼眶。视线瞬间模糊,那罐五彩斑斓的星星糖在他手中扭曲、变形。喉咙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窒息感汹涌而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尖叫,想质问,想把这十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倾倒出来,可最终,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抽气。

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要握不住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香槟。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混乱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十年。整整十年。

我带着那个雨夜里剜心刺骨的误解,像背负着沉重而耻辱的十字架,用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连根拔起,丢进一个冰冷而陌生的战场。我把自己打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只为了斩断所有与过去、与那个卑微的自己有关的联系。

我恨他。恨他轻易就吻了别人,恨他轻易就碾碎了我视若珍宝的喜欢,恨他让我在那个雨夜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这恨意支撑着我爬过荆棘,支撑着我戴上无懈可击的面具,支撑着我走到今天。

可现在……他却告诉我,那一切,那个摧毁了我整个世界的吻,那个让我在垃圾桶旁心碎欲裂的瞬间,竟然……只是一个误会?

一个可悲的、荒唐的、迟到了十年的误会?!

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委屈和剧痛!比十年前那个雨夜更甚!

十年!我的人生因为这该死的误会,彻底转向了一条冰冷坚硬、布满荆棘的路!我失去了那么多……那个会为了一颗星星糖就雀跃不已的自己,那个相信着纯粹心意的林晚……早已被埋葬在十年前那个雨夜里了!

而现在,他拿着一罐星星糖,一句轻飘飘的“我来了”,就想抹平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