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他脸上每一寸碎裂的表情,感受着心底那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快意和更深沉的痛楚交织。
“——他没来。”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带着十年积攒的怨毒和冰冷的嘲弄,狠狠砸向他。
江屿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高大的身影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灰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空气死寂。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和露台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就在我以为这场单方面的凌迟即将结束,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假面时——
江屿忽然动了。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进了他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内侧口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孤注一掷的沉重。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普通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塞满了五彩斑斓的星星糖。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一颗都和我当年小心翼翼粘在蛋糕上、后来散落在肮脏泥水里的星星糖,一模一样。
它们在露台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却异常刺眼的光芒。那些小小的、廉价的塑料星星,在十年之后,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带着时光尘封的气息,狠狠撞进了我的视线。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盔甲、所有精心排练的台词和表情,都在这个小小的、廉价的玻璃罐面前,轰然崩塌!
时间、空间、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意义。世界陡然失声,只剩下那个小小的玻璃罐,和他握着罐子、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
那些星星……怎么会……
它们不是应该和那个融化的蛋糕、连同我所有可笑的自尊和幻想,一起腐烂在十年前雨夜的垃圾桶里了吗?
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上?
为什么会被他这样珍而重之地保存了十年?
无数个尖锐的、混乱的疑问像钢针一样狠狠扎进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冰冷的金属栏杆硌得后腰生疼。精心维持的优雅姿态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和无法掩饰的、巨大的惊骇。
“你……”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江屿没有看我,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玻璃罐,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浓重的悲伤、愧疚、绝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献祭般的孤勇。他握着罐子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纸上磨砺出来,带着血丝,“苏晴……她家里出了很大的事,她爸爸……人没了。她当时……整个人都垮了,跑到我打工的地方……她只是……需要一个支撑点……”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吞咽一把锋利的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