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8-13 02:41:31

一、蝉鸣里的行李箱

林都的白色行李箱在村口的青石板路上磕出“咚咚”声时,蝉鸣正顺着日头攀到最盛处。外婆从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站起来,蓝布衫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被日光晒成深褐色的小臂,手里还攥着根没纳完的鞋底针,线头在风里轻轻晃。

“阿都来了。”外婆的声音像浸过井水的棉线,带着点潮湿的温软。她往林都身后望了望,“你爸妈呢?”

“在镇上搭车回去了。”林都低头踢了踢行李箱的轮子,轮子上还沾着县城汽车站的泥。昨天傍晚爸爸把他送到村口就没再往里走,驾驶室里的空调还开着,冷风吹得林都后颈发僵。“工地上赶工期,我跟你妈得连夜回去。”爸爸说这话时,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林都数得很清楚。

外婆“哦”了一声,接过林都手里的书包往屋里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胖大海,水面浮着层细密的白沫。墙角的老座钟“当”地敲了一下,林都抬头看,钟摆晃得他眼睛发花——这钟去年来的时候就走不准,今年居然还在响。

“楼上给你晒了新褥子,是你妈前年寄回来的花布做的。”外婆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背影在楼梯转角处顿了顿,“你小时候睡的竹床也擦干净了,天热,睡那个凉快。”

阁楼的窗正对着后院的黄瓜架,架子上爬满了绿藤,几朵嫩黄的花藏在叶隙里。林都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看见窗台上摆着三个玻璃罐,里面分别装着金银花、晒干的橘子皮和不知名的草药,罐口蒙着层薄灰。

“蚊子多,晚上点这个。”外婆端着盆清水进来,粗粝的手掌擦过玻璃罐,留下几道浅痕。水盆里漂着条蓝白格子毛巾,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你妈说你在学校住惯了,特意让我找出来的。”

林都“嗯”了一声,没敢说这条毛巾去年就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傍晚吃饭时,外婆端上两碗绿豆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个蒸得裂开缝的咸鸭蛋。林都用勺子把蛋黄戳碎,油星子溅在白瓷碗上,像朵没开的花。外婆坐在对面喝粥,喝得很慢,筷子偶尔夹起一小块萝卜,在粥里浸了浸才放进嘴里。

“明天去村小借课本?”外婆突然开口。

“嗯,老师说暑假作业要跟新教材对得上。”林都扒拉着碗底的绿豆,“小河也在那儿借,她说可以帮我问。”

外婆“哦”了一声,又说:“小美她娘下午来送茄子,说小美念叨你好几天了,明天让她带你去学校。”

林都没接话。他记得小美,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去年在镇上赶集,还抢过他手里的棉花糖。但他更记得小墨——那个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背心,额角有道月牙形疤痕的男孩。去年临走前,小墨把他堵在玉米地边上,抢走了他口袋里的十块钱,那是妈妈给的零花钱。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在唱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像外婆纳鞋底时哼的调子。林都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沉着颗没煮烂的绿豆,他用勺子碾了碾,绿豆皮破了,露出嫩黄的豆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