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8-14 01:26:48

立秋那天,沈砚舟毫无悬念地,又“犯病”了。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忧郁感精准砸醒。像有块吸饱了陈年雨水的老苔藓,沉甸甸地糊在心口,又湿又凉。他睁开眼,视线习惯性地投向窗外。昨天还绿得嚣张的梧桐叶,边缘已悄然镶上一圈脆弱的焦黄,在微凉的晨风里瑟瑟发抖,仿佛每一片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时间的无情和生命的短暂。

“啊……”胸腔里涌起一股酸胀的洪流,沈砚舟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发出一声悠长而饱含哲学意味的叹息,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沙哑,“这无情的时光之剪!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裁减着盛夏鲜妍的裙裾……” 他挣扎着坐起,手指颤抖着摸向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指尖划过冰冷的屏幕,一个崭新的空白文档瞬间打开。仿佛被无形的缪斯之手攫住,一行行饱蘸着深秋萧瑟与宇宙级孤独的文字,以近乎痉挛的速度流淌出来:

《立秋·殇》

凉风乍起,碎金满地,

夏的余烬在枝头呜咽。

谁曾记取,那灼灼的誓言?

终不过,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凋谢!

繁华散场,笙歌尽歇,

徒留我,在光阴的断崖边,

拾捡……一地无人认领的残缺!

写罢,他默读一遍,眼眶竟真的湿润了。一种混合着自怜与自我感动的巨大悲怆,如同涨潮般淹没了他。他放下平板,走到穿衣镜前。镜中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袋浮肿,睡衣领口歪斜,但眼神却异常深邃、迷离,仿佛洞穿了人世所有的虚妄与悲凉。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微笑,轻声呢喃:“唉,这浮生若梦啊……该去上班了。” 语气沉重得像要去赴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流放。

七点五十分,锐锋科技市场部的大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十足,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巨大的投影屏上,清晰地展示着上个季度惨不忍睹的销售曲线——一条倔强地向着深渊俯冲的红色折线,像极了跳楼未遂者的心电图。部门经理老王的秃脑门上,一层细密的油汗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绝望的光,他攥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所以,综上所述,第三季度的业绩滑坡,主要归因于……呃……市场大环境的周期性波动……以及友商极其不道德的恶意竞争策略……”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或不那么年轻的脸上,都挂着同款的“老板又要画饼了”的麻木表情,间或夹杂着几个偷偷摸摸刷手机或藏匿早餐三明治的勇士。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对命运逆来顺受的疲惫气息。

就在老王绞尽脑汁试图将“灾难性失败”包装成“战略性调整”的关键时刻,会议室沉重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微凉的、带着落叶气息的空气钻了进来。

是沈砚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空气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只见沈砚舟步履沉稳,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走进一个弥漫着KPI焦虑的会议室,而是踏上承载着某种神圣使命的祭坛。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喷了点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平日里那个卷着格子衬衫袖子、对着屏幕骂骂咧咧改bug的程序员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中世纪游吟诗人气质和……某种即将英勇就义般悲壮的奇特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