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下凝光阁
雾凇街如一条冻僵的灰蛇,蜿蜒在冬日小城腹地。青石板路缝里挤着经年的霜痕,屋檐下悬垂的冰凌,被凛风雕琢成尖锐的利齿。街尾处,一座老屋默然伫立,木门深褐,门楣悬着一方褪尽颜色的旧木牌——“凝光阁”。风霜啮咬,木纹里沉淀着难以言说的时光重量。
铺子主人老林,在街坊闲言里,总带着几分诡秘色彩。人们常见他于熹微晨光中推开门板,更常见他每逢月圆如银盘悬于中天之时,便早早闭户落锁,任月光铺满门外石阶也寂然无声。偶有好奇孩童踮脚窥望,只瞥得铺内幽深,玻璃柜里似有星点微芒明灭,如沉睡的萤火。
老林伏于工作台前,一盏孤灯将他的身影放大,投在身后斑驳的墙上。台面是琥珀的王国:未经打磨的浑圆原石粗粝而沉默,内里封存着模糊的远古轮廓;已成器的吊坠与镇纸则温润通透,凝固着花朵永恒的绽放或甲虫振翅欲飞的瞬间。他手中银镊稳如磐石,正将一片薄如蝉翼、蓝紫幻变的蝶翅碎片,小心嵌入一团剔透的树脂内核。这蝶翼,来自后山深谷一种濒绝的幻光蝶。他神情专注,如同雕琢着时光本身。
今夜月华异乎寻常,似融化的白银自九天倾泻,浓稠得仿佛能掬捧在手。它从后窗漫入,流淌过冰冷的玻璃柜台,柜内陈列的琥珀仿佛被这液态光芒唤醒,焕发出奇异的光晕。老林心弦莫名绷紧,这月光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他搁下镊子,指尖尚未触及冰冷的柜面,一阵细碎却清晰的“咔哒”声骤然响起。
声音源自角落一块核桃大小的琥珀。它竟在台面上微微震颤,仿佛内部囚禁着一个不安的灵魂。琥珀中心,那只被封印不知多少寒暑的萤火虫,其尾部的光点倏然亮起!淡绿色的幽光如活水般在蜜色的树脂牢笼中流转、奔涌,宛如星辰在绝望地撞击天穹的壁垒。
“别闹。”老林低语,指节习惯性地轻叩柜面。
这一叩,却如惊雷。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纹瞬间贯穿了琥珀表面,如同大地撕裂。那萤火虫的光骤然暴涨,在狭窄的囚笼里疯狂冲撞。它纤细的翅翼竟在凝固万年的树脂中奋力、决绝地舒展开来!尾端那点幽绿的光不再是孤立的存在,它开始急速震颤、延展,无数光点被无形的线串联、交织,最终在老林下意识摊开的掌心上方,悬空拼凑出一片栩栩如生、脉络清晰的枫叶光影。
光叶微微摇曳,无声传递着山野深处的战栗。
2 山灵泣血
老林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又松开,沉闷的跳动声撞击着耳鼓。这绝非寻常虫豸!他年轻时跟随师父跋涉山林,曾在月下溪谷的绝壁之上,目睹过山灵以光为笔、以风为信使传递消息——那正是枫叶之形!这萤火虫琥珀,是山灵在绝境中向他发出的求救信号!师父临终前干枯的手紧抓着他,浑浊眼中似有未化的霜雪:“林儿,山若有恙,光必示警……这凝光阁,守的是山的魂啊!”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来不及点灯,他一把抓起那沉重的榉木工具箱,撞开凝光阁的后门,毫不犹豫地冲入后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