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地方,河南、湖南、还有我,三个不同的目的地,南京、苏州、烟台。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一个“李经理”。
这时,一直蜷缩在我们对面角落里睡觉的那个少年,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穿着不合时宜的厚重藏袍,皮肤是高原上常见的那种黑红色。他一直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像抱着自己的命。
他坐直了身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是被我们这边的动静吵醒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僵硬的脸,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了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是一把藏刀,刀鞘古朴,镶嵌着绿松石。虽然不大,但在这种环境里,足够让人汗毛倒竖。
张建军下意识地往我这边缩了缩。周晓wen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
少年没有理会我们的反应,他只是用那把刀,慢条斯理地开始削一个苹果。他的动作很稳,刀锋在果皮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你也是李经理介绍来的?”我盯着他手里的刀,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少年削苹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静,像雪山顶上的湖泊。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哪儿?”张建军颤声问。
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苏州。”他言简意赅,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挖虫草。”
挖虫草?
去苏州挖虫草?
我差点笑出声。但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腰间那把货真价实的藏刀,我笑不出来。
这是一个比“白血病的儿子”和“月薪八千的电子厂”更离谱的谎言。
苏州是鱼米之乡,是园林之都,跟海拔四千米以上才有的冬虫夏草,隔着十万八千里。
骗子。
我们四个,被同一个骗子,用不同的谎言,骗上了同一趟火车。
“完了……”周晓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妈给我的生活费……全拿来买车票了……”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不停地颤抖,那种压抑的绝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揪。
张建军的脸色铁青,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骂了一句脏话:“操他娘的!让俺逮住他,非剥了他的皮!”
他骂得凶狠,可我能听出里面的虚弱和恐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
跑了一个坑,又掉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
王振啊王振,你真是个天才。
夜深了,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过道里,走廊上,座位底下,都躺满了人。
我们四个谁也睡不着。
周晓雯掏出她的饭盒,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我奶奶做的霉豆腐,你们……要不要尝尝?”她红着眼睛,把饭盒往我们中间推了推。
张建军摆摆手,从自己的编织袋里摸出两个干硬的馒头,使劲啃了一口。
那个叫扎西的藏族少年,依旧在削他的苹果,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我肚子里空空如也,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