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之后天还没黑透,空气潮乎乎的。我在小区门口买了馄饨,阿姨问葱要不要多点。我说随便。电梯里碰到隔壁的年轻妈妈,她抱着孩子问我又加班啊。我点头,她接着说我们楼道的灯最近又坏了。我嗯了一声,笑笑,跟她告别。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有两本设计杂志,封面被翻得有点卷。陈屿从书房出来,说今天回来这么早。我把馄饨放在餐桌上,说提前开了会。他说哦,伸手去拿我的外套,指尖蹭过我的肩膀,很快又收回。我看见他换了新手机,桌面壁纸是山,颜色素净。他说我要去洗个澡,你先吃。说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进了卫生间。
我走到水池边,把早上带回来的那只白瓷杯拿起来冲了冲。那对杯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我的那只杯口不知何时起有一道细细的裂,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拿海绵擦,手指在裂口上轻轻一划,居然被划出了一道血。血并不多,但很红,像提醒。我抽纸按住,觉得疼得有点迟钝。
餐桌上放着陈屿的新手机,屏幕朝下。我把馄饨拆了,烟雾腾起来,挡住了桌上的杂物。热气散掉,手机振了一下。屏幕亮起,弹窗一闪,又灭。我没看清,只看见一段比其他字粗一些的字样。我端着碗换了个角度坐,像在躲一阵风。馄饨有点烫,我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转身去卧室拿创可贴。
我把抽屉拉到最里面,把早上的那张电子发票塞进去,又往里推进了一厘米。抽屉里有我以前的工资条和一本旧的体检报告,它们夹着那张纸,就像有人把一段陌生的旅程塞进我已经安排好的生活里。
卫生间里水声稳定,有一两次停顿,是他打沫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我说你这两天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周末你去哪了。他说就工作室那边,跟人谈个单。我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它又震了一下,亮起的瞬间我看清了四个字:转账到账。备注只有一个字母,像一个人躲在厚厚的拼音后面。
我没问。我把创可贴撕开,贴在被划的指腹上。粘性很强,纸边贴得太紧,像贴住了我刚才没问出来的那些话。
我洗碗的时候,白瓷杯在水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灯光照着它,裂缝像从里面蔓出来的一根线。我忽然想到上午的投影,想到那张被剪过边的聊天截图,也是从里面被抽走了一截看不见的东西,于是外面留下的就像事实。
八点半,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给每一条标了编号。聊天记录、电话回访、邮件、会议纪要,我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时间,像给一个失血的人补上血管。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槐发来的消息:晚上还在公司吗。我想了想,回她,回来了。她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问我复盘会怎么样。我说说不上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别急着撕,要留证据。我说我知道。她问我周末有空吗,约我一起去看个展。我嗯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关掉和她的对话框,点开备忘录,列出明天要做的三件事:找客户侧小桑确认完整邮件链;向行政申请调取会议室录像;梳理家庭账户流水。我打到第三条时停住,光标在屏幕上闪,像一个不耐烦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