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烽火台的月亮
“在距离城市很远的地方 / 在我那沃野炊烟的故乡 / 有一个叫烽火台的村庄 / 我曾和一个叫阿楚的姑娘 / 彼此相依一起看月亮”
1938年的秋夜,烽火台村被一层萧瑟的寒意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混着田埂上残留的稻茬味道。村头那座始建于明代的烽火台像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山岗上,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十五岁的梁凡蜷缩在烽火台底层的箭窗后,身体紧靠着冰冷的砖墙,试图汲取一丝力量。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这是村里组织的少年自卫队配发的武器,刀身布满了细小的凹痕,刀刃钝得连柴禾都劈不开,却给了他莫名的勇气,让他在这动荡的夜里能稍稍安心。
山下的土坯房里透出微弱的桐油灯光,那灯光忽明忽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阿楚家的织布机声断断续续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执着而坚韧。最近鬼子的飞机总在头顶盘旋,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鬼魅的咆哮,让人心惊肉跳。村里的壮丁大多被拉去修炮楼了,只剩下老弱妇孺,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在恐惧中艰难求生。阿楚爹去年在县城给游击队送情报时被伪军打断了腿,如今只能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棍勉强行走,家里的重担几乎都压在了阿楚娘的肩上,靠织布换些粗粮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梁凡把耳朵贴在冰凉的砖墙上,能清晰地听到织布机声里夹杂着的咳嗽。阿楚娘的肺痨病是去年冬天加重的,一声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自从日军烧了镇上的药铺后,连最便宜的艾草都成了稀罕物,更别说能治病的药材了。他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用粗布巾小心地裹着,还带着余温。这是用藏在地窖里的最后半升杂粮换来的,早上他去给阿楚家送柴火时,看到阿楚娘咳得直不起腰,脸憋得通红,心里一阵酸楚,特意央求婶娘烤了带来,想着能让她暖暖身子。
“凡子哥,轮到你哨岗了。”阿楚的声音从箭窗外传来,带着山野姑娘特有的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梁凡心头一喜,连忙探出头去。阿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夹袄,袖口和肘部的补丁层层叠叠,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凑起来的,却缝补得十分整齐。她的发间别着根铜簪——那是她奶奶的遗物,铜簪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据说能辟邪。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边缘有些磨损,里面装着刚缝好的布鞋,鞋面上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这是给游击队准备的,战士们在山里行军,最费的就是鞋子。
梁凡从箭窗翻出去时,裤脚被砖缝里的荆棘勾住了,撕开一道小口子。阿楚连忙伸手来扶,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布鞋前掌磨出了洞,露出里面薄薄的布袜,脚趾头在布袜里蜷成了通红的小球,显然是受了冻。他想起三天前,她冒雨去后山给游击队送密信,回来时草鞋被山洪冲走,硬是光着脚走了二十里山路,脚下肯定磨出了不少血泡。
“还疼吗?”梁凡低下头,轻轻摸着她脚踝上结疤的伤口,那里还留着被碎石划破的月牙形疤痕,像一枚丑陋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