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脏水……”梁凡想抬手阻止,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却被她按住肩膀。阿楚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现在找不到干净水,先用这个擦擦,能降温。”她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铁皮盒上布满了锈迹,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块磺胺粉,粉末呈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这是我用亲娘留下的银镯子跟战地医生换来的,”阿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那银镯子是她娘的心爱之物,“能治你的伤。”撒药时她的手抖得厉害,梁凡才发现她的左手小指不自然地弯着——上个月在芦苇荡给伤员包扎,被巡逻艇的机枪扫中流弹,骨头碎了没能接好,以后可能都无法再灵活地织布了。
“前天去镇上换药,”阿楚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肩头青紫色的瘀伤,伤痕像一条丑陋的蛇,“被二狗子踹了一脚,说我私通八路,把我推倒在泥水里,衣服都湿透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神像,眼神里却带着不屈,“但我把密信藏在发髻里带回来了,没被他们发现。”
梁凡突然摸到枕头下的匕首。那是他从牺牲的游击队员手里接过的,刀鞘是黑色的皮革,上面刻着“保家卫国”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月光从庙门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楚锁骨处的疤痕在阴影里像条挣扎的小鱼。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赤着脚奔上山来报信,发梢滴着血——日军闯进她家搜查时,她娘为了保护藏在织布机下的电台,被军刀劈中了后背,鲜血染红了织布机上的白布,那一幕成了梁凡心中永远的痛。
“这个给你。”阿楚从发髻里抽出根银链,银链细细的,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银光。链坠是用弹壳熔铸的五角星,棱角有些粗糙,却充满了力量。“去年中秋我在鬼子的军火库外捡了枚哑弹,偷偷砸开取了铅芯,请镇上的银匠打了这个坠子。”阿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娘说银器能避邪,保佑你平安。”她把链子扣在梁凡脖子上时,他才发现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炸药粉末,黑乎乎的,洗都洗不掉。
深夜的山风带着血腥味,从庙门的破洞灌进来,让人不寒而栗。梁凡攥着那把匕首,突然划开自己的粗布褂子,动作有些笨拙。心口处露出块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那是他偷偷藏下的八路军征兵证。上个月在县城看到招兵布告,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按了红手印,他想上前线,想亲手打跑鬼子,却始终没敢告诉阿楚,他怕她担心,怕她难过。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他望着阿楚包扎伤口时露出的半截皓腕,那里还留着为他采药时被蛇咬的牙印,两个小小的红点,像两颗朱砂痣。远处传来日军炮楼的钟声,“当、当”的声音沉闷而压抑,提醒着他们此刻的处境。他突然把征兵证塞进她怀里,眼神坚定:“等我回来,就用缴获的鬼子布料,给你做件新衣裳,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阿楚的眼泪砸在征兵证上,晕开了他的指血印,那红色在粗糙的纸面上蔓延开来。她突然解下腰间的红绸带,绸带颜色有些暗淡,却依旧鲜艳。她把红绸带缠在他手腕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是端午求的平安符,庙里的老道说能挡子弹。”红绸带末端绣着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她去年冬夜在防空洞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绣成的,灯光昏暗,她好几次都扎到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