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没有寻常的寒暄。陈默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技术难题:
“爸,是我。遇到点情况。有人用非常规手段,抹掉了一个关键服务器上的所有操作日志和痕迹,把脏水精准地泼到了我身上。环境质量报告数据被恶意篡改,证据链对我非常不利。常规技术手段,找不到源头。”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核心问题,“您觉得,这种级别的痕迹抹除,在……某些特殊领域的技术手段下,还能不能把根子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没有惊讶的询问,没有愤怒的斥责,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接着,陈卫国那把经历过岁月磨砺、略显低沉沙哑,却依旧蕴含着钢铁般力量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稳定:
“知道了。情况比想象的复杂。沉住气,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照顾好你妈。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陈默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但胸腔里那团灼烧的怒火,奇异地被注入了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镇定剂。父亲的声音像定海神针,稳住了他几乎被风暴掀翻的小船。他靠在冰凉的铁皮柜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档案室陈腐的空气。风暴还在头顶盘旋,但锚,已经抛下了。
3
停职在家的日子,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母亲周秀芹的眼眶总是红红的,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强忍着不在儿子面前落泪,却掩饰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和无助。她变着法儿地做好吃的,可饭菜到了嘴里,都嚼不出滋味。家里的电话线被陈默拔掉了,手机也设置了拒接所有陌生来电,但无形的压力依旧像厚重的棉被,一层层裹上来,让人窒息。
“默啊,要不……妈陪你去找找张局长?妈给他跪下……求他高抬贵手……”周秀芹端着刚炖好的鸡汤,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卑微的哭腔。
“妈!”陈默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但看到母亲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更深的恐惧,那锐利又迅速被强压下去,化作深沉的疲惫和痛楚。他放软了声音,接过鸡汤放在桌上,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没用。我们越这样,他们越得意。爸……会有办法的。您信我,也信爸。”
周秀芹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陈默的手背上,滚烫。
门铃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母子俩都是一惊。陈默示意母亲坐着别动,自己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普通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理着极短的平头,眼神沉稳如磐石。他身边跟着一个更年轻些、同样穿着便装但站姿挺拔如松的青年。陈默不认识他们,但那种久经磨砺、收敛却不容忽视的气场,让他心头一动。
他打开了门。
“是陈默同志吧?”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目光飞快地在陈默脸上扫过,带着审视,随即又落在屋内局促不安的周秀芹身上,微微颔首致意。“打扰了。我们是省厅派下来做点例行工作调研的,路过这边,听说你是监测站的技术骨干?想简单了解点情况,方便吗?”他亮出的证件一闪而过,上面的单位名称很正式,但陈默敏锐地捕捉到证件边缘一个极小的、不显眼的徽记——那是他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的旧影集里见过的,与某个高度保密的技术支援单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