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8-17 03:48:45

北平的秋雾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豆汁儿,堵在人心口。铺子里三个月没开张,账本上的红字刺得我眼疼。就连隔壁香料行的周老板都看不下去,劝我把这祖传的铺子关了,回乡下种地去。

我捏着那枚传了三代的紫檀香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钻进心里。这家香铺已经在我家传了三代,现在却要在我手里毁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 “叮铃” 一声轻响。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妥帖的墨色长衫,手里的油纸伞尖还在滴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墨迹。

“殷鹤鸣。” 他自报家门,声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沉稳又有礼。他要为亡妻定制一款 “往生香”。

“助她魂归安宁。” 他补充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本想拒绝,祖宗的教诲言犹在耳:香能引魂,亦能锁魄。这 “往生香” 邪乎得很,非大善大恶之人不能用。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把到了嘴边的 “不” 字又咽了回去。

“报酬,五百银元。”

这笔钱,够我这铺子再撑十年,够我把拖欠周老板的料钱还清,甚至还能在北平城里买个小院子。我不是贪财,我是快活不下去了。祖宗的规矩重要,还是活下去重要?我没得选。

“我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香盒,放在柜台上。“这是她生前贴身之物,里面有她的念想,或许能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香料架上,声音低了下去:“她走得…… 很苦。我只希望她能安息。”

我心里一动,送他到门口。他撑开伞,汇入浓雾,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我关上门,转身的瞬间,一阵冷风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柜台上的乌木香盒,竟轻轻震了一下。

我盯着那盒子,心跳漏了一拍。我本不信鬼神,但我们这行,本就是与虚无缥缈的气味打交道。深吸一口气,我伸手打开了盒盖。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失去爱人的、哀恸的苦涩气味,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腥冷,像一口深井里泡着腐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枝败叶。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股腐败的冷气深处,还缠着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奶腥味 —— 像初生婴孩吐出的奶,却带着一股死气。

我用银针小心地挑出盒中的东西:一缕枯黄的头发,像死蛇一样蜷着;一朵干瘪得像虫子尸体的花蕾,通体乌黑,我辨不出是什么品种。

我点了松枝,净了手,开始尝试配香。可无论我加入安神的沉水香,还是定魂的龙脑,那股阴冷的怨气就像跗骨之蛆,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了半夜,我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惊醒。是哼唱声,调子很怪,像是摇篮曲,但唱的人好像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声音的来源,就是那个乌木盒子。

我点亮油灯,灯光下,那盒子竟真的在微微颤动。我猛然想起来,殷鹤鸣说,他妻子是难产而亡。

一个死在产床上的女人,遗物里为什么会有奶腥味?除非…… 那奶腥味根本不是她的。那是另一个人的,一个本该存在,却和她一起消失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