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墙，比紫禁城任何一处都要阴冷。墙皮斑驳，蛛网蒙尘，风穿过窗棂，带着哨子般的呜咽，像极了那些困死在这里的女子的魂魄。
安陵容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曾经精心描画的眉眼如今只剩一片灰败。她看着眼前的甄嬛，依旧是那样风华绝代，哪怕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沧桑，也依旧是云端上的人。而自己，早已是泥沼里的枯骨。
“姐姐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甄嬛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痛惜，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淡漠的情谊。“皇上念旧，许你体面。”
安陵容笑了，笑得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体面？我在这冷宫里，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安陵容抬头望向放在桌子上的苦杏仁，这个是他请求苏培盛苏公公送来的。苦杏仁白生生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安陵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底。
“姐姐还记得吗？刚入宫时，我怯生生的，什么都不懂，是姐姐和眉姐姐护着我。”她慢慢说着，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当年碎玉轩的时光，“那时的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
甄嬛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
“是啊，你以为。”安陵容又塞了一颗杏仁进嘴，“可姐姐是甄嬛，是甄远道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莞贵人，后来的熹妃。你生来就有，我却要拼了命去争。你随口一句‘妹妹喜欢就拿去’，那是你不稀罕，可我却视若珍宝。”
她的语气渐渐带了些尖锐：“你聪明，你貌美，你家世好，你什么都有。我呢？我只有我自己。我努力学唱，努力调香，努力争宠，不过是想在这宫里活下去，想让我爹娘过得好一点。可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陵容，我从没有那样想过。”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了。”安陵容摇摇头，嘴角溢出一丝白色的沫子，“我做了很多错事，害了眉姐姐，也害了你……我不后悔吗？或许吧。可我不那样做，又能怎样呢？在这宫里，不争，就是死。”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凑近甄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皇后……杀了皇后。”
甄嬛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安陵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也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快意。“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也是，为我自己赎罪吧。姐姐，对不起，终究是我毁了你的安稳人生。”
她又拿起一颗杏仁，塞进嘴里，费力地嚼着。“这条命，这口气，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如今，终于能让我活回我自己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嘴角还残留着苦杏仁的碎屑，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算计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里面再也没有了自卑，没有了嫉妒，也没有了那又爱又恨的复杂。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苦杏仁的苦涩还在舌尖萦绕，甄嬛震惊的脸，皇后那张伪善的面孔，眉姐姐温柔的笑……一幕幕闪过，最终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