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老天爷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霉气,终于在这四月的上海溃了堤。它们不是落下来的,是裹着黄浦江上那股特有的、咸腥又混着铁锈的腥气,狠狠砸下来的。念临春缩了缩脖子,旧雨衣的领口早已磨得发硬,蹭着他同样粗糙的下颌。他提了提手里那个瘪瘪的、沾满油彩斑点的帆布口袋,里面除了几支秃了毛的画笔和半块干硬的馒头,只剩下寒酸的空荡。
他停在一爿当铺的廊檐下,不是为了躲雨,那窄窄的屋檐挡不住多少风雨。昏黄的灯光从当铺高而小的窗口泄出来,映着门楣上“聚宝”两个斑驳的金字,透着一股子廉价的矜持和深入骨髓的冷漠。念临春深吸一口气,那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煤烟、隔夜饭菜和腐烂垃圾的气味,直往肺里钻。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块老旧的怀表,黄铜表壳磨得发亮,边缘处已露出暗沉的底色,带着岁月和无数次摩挲的痕迹。他拇指用力,有些滞涩地“咔哒”一声弹开表盖。表盘早已停摆,指针固执地停在某个模糊的刻度上,像凝固的时间。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泛黄发脆的纸片——一幅微缩的工笔仕女图,线条极细,墨色却还清晰。那画中女子倚窗而立,窗外似有朦胧春雨,身姿婉约,唯独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神情,只有一片刺眼的留白。
这幅未完成的《春雨图》草图,是二十年前北平艺专毕业展前,他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在一盏油灯下,用最细的狼毫勾勒出来的。那时他心中有个影子,那影子的眉眼灵动,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神采,让他落笔时既期待又惶恐,总觉得怎么画,都画不出那眼中神韵的万分之一。后来……后来便再也没有后来了。
他盯着那片空白的脸,雨水顺着湿透的鬓角流下,冰凉地滑过脖颈,渗入衣领。他猛地合上表盖,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不再犹豫,抬步走进当铺那扇低矮、沉重的门,将那块怀表递进了那个高高的、只留下一条缝隙的窗口。
“活当,三天。”他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窗口后面,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手指捏住怀表,掂了掂,又凑到昏暗的灯泡下,用指甲刮了刮表壳。半晌,一个同样干涩、毫无情绪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二十块,法币。”
念临春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二十块法币,在这物价飞涨、金圆券如同废纸的年月,只够买几斤掺了沙子的糙米,或者……支撑他再画上几幅足以乱真的赝品。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几张印着复杂图案、颜色灰暗的纸币从窗口的缝隙里被推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油腻的柜台上。他抓起那几张薄薄的纸,迅速塞进怀里,仿佛怕它们被这湿冷的空气融化掉。他转身,重新撞入那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雨幕里。
他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回到他那间位于亭子间的小窝,那里虽然同样阴冷潮湿,至少还有半块画板,几管廉价颜料,能让他用临摹换取下一顿的饭食。转过街角,是一条更窄更暗的弄堂,两旁高耸的石库门墙壁被雨水冲刷得一片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