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月。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在他记忆深处沉睡了二十年,此刻被这画报和雨水猛地唤醒,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浓重的铁锈味。
他失神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浇透全身,视线死死锁在那张画报上。画报上的女人,眼神里那种孤绝的、仿佛要燃烧一切又焚毁一切的锋芒,是如此陌生,却又在陌生的深处,顽固地撕扯出一点点久远的、熟悉的轮廓。是那个在北平艺专,和他一起挤在狭窄画室里,为了一处山石的皴法争得面红耳赤,又为了一抹雨过天青的调配成功而相视大笑的许秋月吗?是她,却又分明不是她了。那锋芒,是崭新的盔甲,将他记忆里那个眉目温润、眼神清亮的女孩,彻底地覆盖、隔绝了。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尾调和松节油清冽气息的力道,猛地撞上了他的肩膀。念临春猝不及防,脚下被湿滑的青苔一绊,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旧雨衣笨拙地裹缠着他的腿,他狼狈地试图抓住点什么,只抓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和雨水。眼镜从鼻梁上滑脱,“啪”地一声脆响,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镜片碎裂。
“哎呀!抱歉!”一个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女声响起。
念临春半跌坐在地上,雨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管,冰冷的触感直刺骨髓。他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狼狈,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和失去眼镜的模糊视野,望向那个撞倒他的人。
一个女人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伞面微微向后倾斜,露出了伞下的容颜。一身剪裁考究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在昏黄路灯的光晕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造型别致的银色胸针。她脸上略施薄粉,眉形精心修过,显得利落而冷峭。然而,最刺目的,是她耳垂上悬着的那一对小巧浑圆的珍珠耳钉,在雨水的反光里,散发着柔润却拒人千里的光晕。
念临春的呼吸骤然停滞。那张脸,在模糊的视野里不断扭曲、晃动,却奇异地与身后巨大广告牌上那冰冷锐利的面孔、与记忆深处那张在琉璃瓦檐下仰头看雨的年轻面庞,一点点重叠、吻合。
许秋月。
真的是她。
许秋月显然也看清了地上的人。她脸上的歉意和一丝职业性的疏离瞬间凝固了。那双画报上穿透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精心构筑的堡垒内部轰然碎裂。她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冻结了。雨点敲打在黑伞上,敲打在石板路上,敲打在念临春湿透的旧雨衣上,发出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噪音。
“……念临春?”许秋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试探,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更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