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月正俯身，小心翼翼地在仕女窗外的芭蕉叶上点染着最后几滴晶莹的水珠。她用的是极细的鼠须笔，蘸了调得恰到好处的淡石绿和一点白粉，笔尖轻触，一颗饱满欲滴的水珠便跃然纸上。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专注而柔和，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成了！”她直起身，长舒一口气，脸上漾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带着完成杰作般的满足。她指着那几颗水珠，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临春，你看这水头！是不是活了？隔着纸都能听见它滴落的声音！”
念临春的目光却胶着在那仕女空白的脸上。他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墨的小紫毫，笔尖悬在那片空白上方，微微颤抖，却迟迟无法落下。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怎么了？”许秋月察觉他的异样，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仕女的脸。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还在……犹豫眼睛？”
念临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嗯。总觉得……画不出那种神韵。要画她的眼睛，就得……”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许秋月明亮的眼眸，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声音更低了些，“就得知道她心里装着怎样的春雨秋月。”
许秋月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根。画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旁边的调色碟里，用一支干净的小羊毫，蘸取了一点点极其纯净的天青，又调入了极其微量的墨和花青，在碟边反复研磨、融合。很快，一种极其沉静、深邃、带着微妙灰度的青蓝色在她笔下诞生。那颜色，如同暮色四合时最深沉的夜空，又像藏着无尽心事的深海。
“试试这个？”她将蘸了这独特青色的笔递向念临春，指尖也染上了一抹幽蓝，“不画黑瞳。用这个‘夜心青’，点在眼瞳的位置，周围晕开淡淡的墨色。或许……能画出那种欲说还休的沉静和……深不见底的东西？”
念临春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那支笔，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那抹幽蓝的“夜心青”仿佛带着她的温度。他看着那仕女空白的脸，又看看许秋月眼中映着的灯火和她递笔时那认真又带着鼓励的神情，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画她！画她此刻眼中的光，画她眉宇间那股灵动的、倔强的神采！笔尖悬停，墨色凝聚，眼看就要落在那片空白上……
“临春！秋月！”画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同窗好友陈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快！快去看秋月的画！已经挂出来了！老天爷，太……太不一样了！外面都炸锅了！”
许秋月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强烈期待的明亮光彩。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乎是跳了起来：“真的？挂在哪里了？走，去看看！”她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懵的念临春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冲出了画室。
念临春被她拉着跑，手里还捏着那支蘸着“夜心青”的笔。那滴凝聚的青色颜料，在奔跑的颠簸中，无声地滴落在他浅灰色的长衫下摆，洇开一小片幽暗的蓝。
毕业展设在艺专最大的礼堂。此刻礼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教授、学生、北平书画界的名流、甚至还有扛着笨重相机的记者，挤满了空间。空气里充满了交谈声、赞叹声和更浓烈的松节油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礼堂中央最显眼位置的那几幅新锐作品。其中，许秋月的那幅巨大的油画，像一块拥有魔力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