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口?”许秋月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她向前又逼近了小半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那把宽大的黑伞依旧固执地罩在他头顶上方,隔绝了大部分雨水,却带来另一种无形的压迫。“用你那一手足以乱真的‘念家笔’?”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临摹些……八大山人?石涛?还是哪位海上名家的花鸟小品?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她的话语像细密的冰针,精准地扎向他此刻最不堪的境地。
念临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霍然转头,透过布满裂痕的镜片,死死盯住许秋月。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在破碎的视野里摇晃、变形,唯有那双眼睛,锐利依旧,如同当年在北平艺专的画室里,她激烈地反驳他守旧的画论时一样。一股混合着羞愤和久远怨怒的火气直冲头顶。
“许秋月!”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他顿住了,后面刻薄的词句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许秋月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意,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弄堂口那块依旧在风雨中闪烁着她名字的广告牌。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彩,让她的神情显得更加莫测。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那层刻意的尖锐似乎收敛了些,转而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念临春,你的《春雨图》……还缺眼睛吗?”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念临春的耳边。
《春雨图》!
那个深藏在他怀表盖内侧、泛黄发脆的微小图样,那个他二十年不敢落笔点睛的仕女,那个凝聚了他少年意气与最终破碎梦想的象征……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还记得?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彻底撞开,汹涌的洪水瞬间将念临春淹没。眼前的雨巷、霓虹、破碎的眼镜、华服冷漠的许秋月……一切都急速褪色、扭曲、旋转,被拉拽回二十年前那个同样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北平国立艺专的毕业作品展。
记忆的洪流带着旧日颜料和灰尘的气息,粗暴地将念临春卷回了二十年前的北平。那是初夏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艺专校舍镀上了一层陈旧而温暖的金色,琉璃瓦檐下的阴影里,却已开始渗出丝丝凉意。
画室很大,弥漫着松节油、墨锭和宣纸特有的混合气味。窗户敞开着,晚风带来院子里槐树花的甜香。念临春和许秋月并排坐在靠窗的长条画案前,两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墨迹和石青颜料。他们共用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下,一幅长卷在案头徐徐铺展。那是念临春的毕业作品,耗费了他整整一年心血的《春雨长卷》。
画卷以工笔重彩为主,融入了些许写意的笔触。开卷是料峭春寒的山林,墨色沉郁,山石嶙峋;渐次展开,溪流潺潺,新绿初绽;中段是烟雨迷蒙的江南水巷,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而画卷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耗费他心神的部分,是深处一座精巧园林里,一位倚窗观雨的仕女。那仕女身姿窈窕,衣袂飘飘,窗外雨丝如织,芭蕉叶承着水珠,一切都已近乎完成——唯独那仕女的面庞,一片空白。没有眉目,没有神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