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5-08-18 02:49:05

念临春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狼狈地用手撑着湿滑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手臂酸软,加上失去眼镜的眩晕,他尝试了一下,竟没能成功。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汇聚到下巴,滴落。

许秋月看着他的挣扎,那抹最初的震惊和茫然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向前跨了一步,黑伞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她微微俯身,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色手袋里,抽出一方折叠得异常整齐的白色手帕。那手帕一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月”字。

“给。”她的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无色的护甲油,显得优雅而疏离。然而,就在那几根优雅的手指根部,靠近虎口的位置,念临春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一小片凝固的、靛青与石绿混合而成的颜料污渍。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带着微妙灰度的青绿色,是当年在北平艺专,他们俩为了临摹一幅宋代青绿山水,在画室里反复试验、争吵、又最终一起调配出来的颜色。他记得他们叫它“远山青”。

这抹微小的、不合时宜的颜料渍,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穿了眼前这身华服、这副冷峭妆容所构筑的距离感,也狠狠扎进了念临春尘封的记忆深处。二十年的时光洪流,在这冰冷的上海雨夜里,被这抹熟悉的青绿,撕开了一道汹涌的裂口。

念临春的指尖触到那方柔软的丝帕,冰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花香。他触电般缩回手,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本能,猛地撑着湿滑的地面,自己站了起来。膝盖骨缝里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紧牙关才没哼出声。

“不用。”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摸索着,弯腰去捡地上碎裂的眼镜。镜框歪了,一边镜片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另一边彻底粉碎,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圆圈。他胡乱地把镜框架回鼻梁上,眼前的世界顿时扭曲、破碎、重影叠叠。许秋月那张模糊却轮廓鲜明的脸,在这破碎的视野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许秋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拈着那方雪白的手帕。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墨绿色的丝绒颜色深了一块。她看着念临春狼狈地戴上破眼镜,看着他湿透的、沾着泥点的旧雨衣,看着他手里那个同样湿透、干瘪得可怜的帆布画袋。她眼中最后一丝残留的震动迅速冷却,沉淀为一种锐利的审视。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他花白的鬓角,扫过他眼角的深刻皱纹,扫过他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中式长衫。

“念临春,”她的声音恢复了清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平稳,方才那点微不可查的颤抖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画袋上,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还在……画画?”

“糊口而已。”念临春避开了她穿透性的目光,侧过头,视线落在弄堂深处更浓重的黑暗里。雨水顺着破碎的镜片流下,在他脸上划开冰凉的水痕。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审视,离开这猝不及防撞入眼前的、面目全非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