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像淬了毒的冰花。她没再和杨美琴争辩，只是优雅地站起身，抚平了套装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掠过杨美琴，落在我身上。“行，有人上赶着伺候，挺好。省得我麻烦。” 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圆圆，你爸这儿有‘热心人’了，跟我回家。”
我的脚像钉在了原地。看着杨美琴毫不犹豫地跟着护士走向缴费窗口，看着她挺直的、近乎悲壮的背影，再看向我妈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家？那个地方，此刻对我而言，是另一个令人窒息的地狱入口。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富丽堂皇的囚笼。路毅出差了，电话那头永远是忙音。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我，我襁褓中的女儿糖糖，以及我那位从农村来的婆婆——王秀英。
婴儿房里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香烛味，混杂着某种草药燃烧后辛辣刺鼻的余烬，成了我呼吸间唯一的空气。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神龛前那两盏摇曳的长明灯，在墙壁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子。神龛上供着几尊面目模糊、色彩俗艳的神像，前面堆满了干瘪的水果和劣质的糕点。空气粘稠、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潮湿发霉的棉絮。
我抱着糖糖，蜷缩在房间角落那张小小的婴儿床边。糖糖似乎也被这压抑诡异的气氛感染，睡得极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发出细弱的抽泣。我的心揪成一团，手臂发麻也不敢动一下，生怕惊醒了她，引来更大的麻烦。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王秀英那张沟壑纵横、表情阴沉的脸探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散发着腥气的液体，腾腾冒着热气。
“喝！” 她命令道，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步跨进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这是大师开过光的符水！驱你身上的‘阴气’！别把晦气过给我孙女！”
那碗黑水凑到鼻尖，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恶臭直冲脑门，我胃里一阵剧烈痉挛，下意识地别开头，紧紧护住怀里的糖糖。“妈…我不喝这个…糖糖刚睡着……” 我的声音虚弱得发抖。
“睡什么睡！” 王秀英猛地拔高音调，尖利刺耳，“都是你这个当妈的阴气重！压得我孙子都睡不安稳！喝！不喝就是存心要害我路家绝后！” 她不由分说，一手粗暴地来掰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就往我嘴里灌！
“唔——！” 滚烫腥臭的液体强行涌入喉咙，我剧烈地挣扎咳嗽，碗里的黑水泼洒出来，弄脏了我的睡衣前襟，也溅到了糖糖的小被子上。糖糖被彻底惊醒，“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哭哭哭！丧门星！” 王秀英见符水灌进去大半，才嫌恶地松开我，对着啼哭不止的糖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赔钱货！没用的东西！” 她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裁剪粗糙的黄纸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图案。
“给我贴好了！” 她粗暴地命令着，将那些符咒劈头盖脸地拍在我身上、头上、甚至糖糖的襁褓上。冰凉的纸张带着浓重的香灰味粘在皮肤上，像一条条冰冷的蛇。我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糖糖，浑身僵硬，屈辱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泪水决堤而出，混合着脸上残留的符水，又苦又咸。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崩溃地尖叫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