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山
高铁站的电子屏像块巨大的调色盘，红的绿的字在上面滚来滚去，刺得玄霄眼睛发涩。他站在出站口，素白道袍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在攒动的人头里像片不合时宜的云。三百年闭关刚破境，师尊却捏着胡须说他道心缺了块“人间味”，非得把他扔进红尘里炼炼。
“去罢，”师尊将一枚羊脂玉佩系在他腰间，玉佩触手温润，里面封着他大半修为，“封印了灵力，才知凡人的苦。”
玄霄望着眼前的光怪陆离，眉头拧成个疙瘩。三百年前他闭关时，山下还是青石板路、马车轱辘，如今却满是会跑的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人对着发光的方块匣子傻笑，空气里飘着汽油味、香水味、烤肠味，搅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这就是师尊说的“红尘烟火气”？
“道长，找活儿不？”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突然凑上来，劣质古龙水混着烟臭味直往鼻子里钻。男人穿件印着“诚信劳务”的夹克，拉链坏了，用根红绳系着，眼睛像粘了胶水，直往玄霄腰间的玉佩上粘。
“贫道……我正需一份营生。”玄霄学着现代人的口吻，把“贫道”两个字咽了回去。他摸了摸袖袋，里面只有师尊给的几块碎银，还有个巴掌大的黑方块——师尊说这叫“手机”，能通千里话，还能“扫码付钱”，可他摆弄了一路，除了亮屏时吓了自己一跳，啥也没弄明白。
“那可找对人了！”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赵大强，在这火车站一带，没人不知道！包吃包住，月薪八千，干得好还能涨！”他拍着胸脯，夹克上的红绳跟着弹了弹，“咱‘诚信劳务’，童叟无欺！”
玄霄跟着他拐进火车站后巷，越走越偏。巷子尽头是间铁皮搭的小屋，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锈色，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诚信劳务”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诚”字的右半边已经没了。屋里摆着张掉腿的办公桌，用砖头垫着，桌上堆着一沓沓纸，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先填个表，押个身份证。”赵大强往椅子上一坐，砖头垫的桌腿晃了晃。
“身份证？”玄霄摇头，他下山时只带了玉佩和换洗衣物，哪有那玩意儿。
赵大强的脸立刻垮了，像块被雨泡软的泥巴：“没身份证？那可不好办……”他眼珠转了转，又瞟向玄霄的腰，“要不，押个值钱物件？你这玉佩……”
玉佩是师门信物，刻着护心咒，玄霄本不想离身。但他想起师尊“随遇而安”的嘱咐，又看了看屋外灰蒙蒙的天，心想炼心本就该吃些苦头，便解下来递过去：“此物暂押，三月后还我。”
赵大强接过玉佩时，手都在抖。羊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光，触手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他在古玩市场混过几年，一眼就看出这成色至少值二十万。他赶紧把玉佩塞进内兜，拉链拉得飞快，又从桌下抽出份合同：“签个字，明儿就上岗！”
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比他当年画的符还绕。玄霄扫了一眼，在“职位：生态工程技术员”下面，藏着行小字：“自愿承担高危作业风险，若因操作不当导致人身损伤，概不负责”。他指尖凝了点气，墨迹便在纸上自动勾出“玄霄”二字，笔锋凌厉，带着三分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