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异响穿透了雨幕的轰鸣。
不是雷声,也不是风雨吹折树枝的声音。那是沉重、踉跄、拖沓的脚步声,混杂着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正由远及近,艰难地撞击着梅庄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微弱而急促,透着一股濒死的绝望。
令狐冲与任盈盈几乎是同时停下了动作。琴音戛然而止,屋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样的雨夜,这样的声响,绝非寻常访客。
令狐冲放下剑,站起身。任盈盈也无声地立起,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指尖冰凉。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穿过回廊,走向前院。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沉重的门闩。
“咣当”一声,大门被风雨猛地推开半扇。惨白的闪电瞬间撕裂黑暗,将门口的景象映照得如同鬼蜮——
一个浑身湿透、泥浆血水混作一团的人影,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倒在门槛外冰冷的雨水中。他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勉强能辨认出是嵩山派制式的土黄色。雨水冲刷着他脸上、身上的血污,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尤其是胸口一道斜贯而下的剑伤,皮肉翻卷,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涌出暗红的血水,迅速被雨水冲淡。
他怀中死死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但也被雨水浸透了边角。襁褓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动静。
那人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门开的风一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闪电再次亮起,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他的目光涣散,但看到令狐冲的一刹那,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光亮。
“令狐……大侠……”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被风雨撕扯得几乎听不清,“左……左盟主……遗孤……求……求您……”
他的手臂艰难地向上抬了抬,似乎想把那个沉重的襁褓递过来。然而那手臂只抬到一半,眼中的光亮便如同燃尽的灯油,倏然熄灭。抬起的胳膊骤然垂落,“啪”地一声砸在冰冷的积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死了。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哀求与托付,空洞地望着漫天砸落的雨幕。
风雨声充斥耳膜。令狐冲僵立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滑过脸颊,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盯着门槛外那具迅速被雨水冲刷、体温流失的尸身,以及那个被死者用生命护在怀中的襁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左冷禅……遗孤?那个野心勃勃、机关算尽、最终身败名裂的嵩山掌门?
任盈盈比他更快一步。她身形一闪,已越过令狐冲,蹲在了那死去的嵩山弟子身旁。她没有去碰尸体,目光锐利如刀,直接落在那湿透的襁褓上。她伸出两指,指尖凝着一丝内力,小心翼翼地去解那紧缚的襁褓带子。
油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包裹的婴儿。那孩子小得可怜,皮肤是病态的苍白,紧闭着双眼,小嘴微微嚅动,发出比猫叫还细弱的呜咽,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不可闻。他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显然先天不足,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