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的目光掠过婴儿枯瘦的小脸,猛地定格在婴儿细嫩的脖颈上。那里,赫然钉着一枚奇特的物事!
那东西只有半粒黄豆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铁,形如一枚微缩的弯月,深深地嵌在婴儿颈侧的皮肉里,只露出一个极小的尖角。弯月表面,似乎还刻着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纹路,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任盈盈的指尖在触碰到那枚弯月钉的瞬间,如同被毒蝎蜇中般猛地缩回!她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半步,那张在昏暗中依然明艳绝伦的脸庞,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严冬湖面的寒冰。
一股森冷彻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雨夜的湿寒。
“锁魂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寒意,狠狠刺入令狐冲的耳膜,“日月神教……刑堂处置叛徒、诛灭血脉的‘锁魂钉’!钉入血肉,不死不休,永世标记!”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锁住那气息奄奄的婴儿,又猛地转向令狐冲,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凛冽:
“此子……留不得!”
“留不得”三个字,如同三记重锤,裹挟着任盈盈身上那股冰寒刺骨的杀意,狠狠砸在令狐冲的心头。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都退远了。
他定定地看着任盈盈。她的眼神,他从未见过如此陌生。那不是黑木崖上杀伐决断的圣姑,也不是西湖梅庄里与他琴箫和鸣的爱妻。那是一种被深埋的、属于魔教圣女的残酷本能,被这枚染血的“锁魂钉”骤然唤醒,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令狐冲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回到门槛外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婴儿微弱的气息几乎被风雨声淹没,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颈侧那枚乌黑的弯月钉,像一只恶毒的虫子死死咬在皮肉里。
左冷禅……那个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要一统五岳、最终死于非命的枭雄。他的血脉。还有这枚锁魂钉,日月神教不死不休的印记。这婴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凶险、足以将他们七年平静彻底撕碎的漩涡。
他沉默着,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任盈盈的指尖已再次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内力催动到极致的征兆。只需一瞬,剑光一闪,所有的麻烦、所有的隐患,都将在这风雨之夜被彻底抹去。
就在那剑光即将迸发的刹那——
令狐冲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格挡,甚至没有看任盈盈一眼。他只是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油灯投向婴儿的光,也挡住了任盈盈那必杀的一击。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伸出那双曾握过无数凶器、沾染过无数鲜血、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那双手小心翼翼,如同捧起一碰即碎的琉璃,轻轻探入冰冷的雨水和泥泞之中,避开了死去的嵩山弟子僵硬的臂膀,稳稳地托住了那个裹在湿透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托举,细弱的呜咽声停顿了一下,小脑袋极其轻微地朝着令狐冲手掌的方向偏了偏。就在他偏头的瞬间,令狐冲看清了那孩子的眼睛——紧闭着,眼皮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的翳,没有一丝光彩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