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味。沈砚之坐在窗边,指尖捻着一张泛黄的信纸,纸角被雨水洇出淡淡的毛边。信是三天前收到的,寄信人是陆明远——一个只在三年前的民俗研讨会上见过一面的故人。
信封上的邮戳来自“青溪镇”,一个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的南方小镇。信纸的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甚至有几处被墨迹晕染,可见写信人当时的手在抖。
沈砚之重新读起信的内容,那些字句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砚之兄,见字如面。想必你已不记得我,但事到如今,我只能求你。青溪镇出事了……是那种‘不干净’的事。我们一行五人来此采风,本是为了拍些古桥的照片,可自上周起,怪事接连发生。先是阿玲说夜里总听见有人在窗外唱童谣,接着老周的相机里凭空多出些没人拍过的照片——全是背影,穿着蓝布衫,梳着发髻,像是几十年前的女人……
昨天,小李失踪了。我们在他住的客栈房间里找到一只绣花鞋,红得像血,鞋尖绣着朵残荷。镇上的老人说,这是‘桥娘’显灵了。他们说,百年前这里有座桥塌了,淹死了个等着出嫁的姑娘,从此每年立秋后,只要有人在桥边过夜,就会被她‘请’去做伴……
我听当年研讨会的朋友说,你不是普通的学者,你懂那些‘法子’。求你,无论如何来一趟青溪镇。我们在‘望溪客栈’等你,再不来,恐怕……”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墨痕拖得很长,像是笔尖在纸上挣扎了许久。
沈砚之放下信纸,看向窗外。雨幕中,他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敬鬼神而远之”,笔锋清隽,是他过世的师父留下的。师父曾说,世间的“怪”,十有八九是人自己吓自己,剩下的一二,往往藏着比鬼怪更可怕的人心。
他本不想管这闲事。三年前那场研讨会,他记得陆明远——一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眼里全是对“奇闻异事”的猎奇,毫无敬畏之心。这样的人,多半是把民俗传说当了刺激的游戏,真遇到点风吹草动,便慌了神。
可那只“红绣鞋”,让他心头一动。
他起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朵残荷。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说“若遇青溪镇的‘桥娘’,此物或能派上用场”。当时他只当是师父老糊涂了,此刻却觉得背脊发凉。
沈砚之叹了口气,将玉佩揣进怀里,又在背包里塞了些东西:桃木符、罗盘、一小瓶黑狗血,还有师父留下的那本《河神考异》。他锁好门,撑开伞,踏入雨幕。去青溪镇的路很远,需先乘火车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最后还要步行穿过一片竹林。
长途汽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才抵达青溪镇的入口。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山间的寒气。镇子被一条浑浊的河环绕,河上横跨着一座石拱桥,桥身斑驳,栏杆上爬满了青苔,桥头立着块模糊的石碑,隐约能看出“望溪桥”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