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79年3月，越南谅山。
晨雾像化不开的浓痰，挂在亚热带丛林的枝桠间。张前进猫着腰，钻进一道被炮弹炸开的弹坑，迷彩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像块刚剥下来的人皮。
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涩的面渣刺得喉咙生疼，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往下咽——那是刚才跃进时被飞溅的碎石擦破嘴角留下的。
“班长，前面就是无名高地了。”新兵赵小兵凑过来，声音发颤，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抖得像风中的芦苇。这小子是长春人，住三十八街区，两家前后楼。出发前他妈托张前进多照看着点，说家里就这一个独苗。张前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后背的冷汗，黏糊糊的。
“别怕，跟着我。”张前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眼前的芭茅草，望向那片被炮火犁过的高地。光秃秃的山脊上，几棵烧焦的树干斜斜地插在地里，像被打断的骨头。
根据战前侦察，越军在高地东坡修了三个暗堡，组成交叉火力网，昨天主攻的三排就在这栽了跟头，伤亡过半。
作为尖刀班班长，张前进的任务是带着七个人从侧翼穿插，炸掉中间那个最大的火力点，给后续部队撕开一道口子。出发前，连长把他拉到一边，递了根烟：“前进，你是东北出来的硬汉子，这活儿交给你，我信得过。”烟是“大生产”牌的，长春卷烟厂出的，张前进抽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劲儿窜上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队伍在藤蔓缠绕的坡地上匍匐前进，腐叶下的泥浆没过膝盖，散发出一股沤烂的腥臭味。张前进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战士，每个人的脸都被泥浆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在雾里亮着，像困在笼子里的狼。
突然，前方三十米处的一块岩石后闪过一道金属反光。张前进猛地抬手示意停下，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手榴弹。赵小兵没刹住脚，往前多挪了半米，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丛林里炸开。
“砰！”
枪声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一颗子弹擦着张前进的头皮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串木屑。他瞬间将赵小兵摁倒在地，自己翻滚着躲到一棵合抱粗的橡胶树后。几乎同时，三个方向的机枪火力织成一张火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
“是暗堡！”张前进吼道，抽出腰间的手榴弹，咬开保险栓，“赵小兵，掩护我！”
赵小兵哆嗦着架起步枪，朝着火力点的方向胡乱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火花。张前进瞅准一个火力间隙，像只豹子般蹿了出去，身体贴着地面滑行。他能听到子弹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像无数只马蜂在追着自己蛰。
离主堡还有十米时，他看到暗堡的射孔里伸出一根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赵小兵的方向。“小心！”张前进嘶吼着，猛地扑过去将赵小兵推开，自己却被一颗流弹打中了右肩。
剧痛像烧红的烙铁钻进骨头缝，张前进闷哼一声，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低头一看，鲜血正从伤口往外涌，染红了胸前的衣兜，那里揣着张照片——是临走前在斯大林大街拍的，他和爹妈站在有轨电车旁，54路的绿色车厢在照片里格外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