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精怪录》

第一章 档案库的铜钥匙

小满第一次摸到那把铜钥匙时,是夏至。空气里飘着煮毛豆的腥气,胡同深处的蝉鸣裹着热气滚过来,把国家档案馆西配楼的木楼梯熏得发烫。她蹲在积灰的档案柜前,指尖划过柜底那块松动的木板,摸到个冰凉的物件——不是预想中卡住抽屉的铁锈,而是枚巴掌长的铜钥匙,匙柄上錾着只模糊的石狮子,鬃毛蜷成三环,像被岁月啃过的年轮。

“李姐,这柜里的‘民国北平异闻档案’到底归不归咱们管啊?”实习生小张抱着摞1953年的人口普查表,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浸成深褐色,“王科长说这些是‘待销毁’,可我上周清库,发现锁孔跟这钥匙对得上。”

小满没应声。她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行极小的字,是民国时的简体:“城根下的东西,记着比忘了好。”字迹刻得深,边缘结着层青绿色的铜锈,像谁的眼泪干在了上面。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咱们家祖上是‘记档人’,北京城的精怪都在档案里住着,你要是哪天见着带石狮子的钥匙,就替爷爷把它们接回家。”

那时她只当是老人糊涂了。爷爷是档案馆的老馆员,退休前总对着积灰的旧卷宗喃喃自语,说什刹海的石栏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水鬼,说大栅栏的铜壶能酿出光绪年间的雨,说西四的石狮子每到子时就会抖落鬃毛上的月光。小满听着只觉得好笑,直到三个月前,她接手整理这批民国档案,在一份1948年的《北平城精怪存续记录》里,看到了爷爷年轻时的照片——穿长衫的青年站在国子监的柏树下,身边蹲着个半人高的石狮子,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墨。

“咔哒。”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声干涩的轻响,像老骨头在舒展。档案柜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不是老鼠,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带着股陈年樟木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小满深吸口气,拉开抽屉。

最上面放着本蓝布封皮的账簿,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京城精怪花名册”,字迹洇了边,像被水浸过。翻开第一页,泛黄的宣纸上画着幅工笔小像:穿靛蓝短褂的老头蹲在槐树下,脸皱得像树皮,脚边缠着串气根,旁边注着行小字:“槐荫胡同老槐,三百岁,性温,善记旧事,喜食槐花蜜。”

是槐爷。小满的手指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爷爷熬的槐花糖,槐爷就坐在对面的树影里,用沾着泥土的手给她递糖块,指尖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槐花瓣。那时她以为是爷爷的老同事,直到后来槐树下的石桌在暴雨里塌了,槐爷伸手扶住桌角,指尖触到的地方竟冒出圈嫩绿色的新芽。

账簿第二页是幅石狮子的画像,鬃毛上挂着串铜铃,旁边写着:“西四牌楼石狮,清乾隆年成精,护胡同小儿,忌铁器敲击。”画右下角有个褪色的指印,像是用血按的,旁边批注:“民国三十六年冬,为护陈家小儿,被流弹击穿左前爪,现卧于砖塔胡同墙根下。”

小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砖塔胡同是她现在住的地方,胡同口的墙根下确实卧着尊缺了前爪的石狮子,街坊都说是拆迁时剩下的建筑垃圾,可她总看见流浪猫蜷在它的鬃毛里睡觉,连最野的 stray dog 都绕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