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愁吟
道愁肠困酒仍依然,目断生陨。醉际响空弦,复饮千盅话凄凉。
举匏樽酾酒长劳劳,伶仃催藏延伫兮,醉清风狂。
咖啡馆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是初夏傍晚细密如织的雨丝。沈青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温热的边缘。拿铁表面的拉花早已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奶白色,像被搅乱的记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那是邻座女孩身上飘来的香水味,突兀地,让他想起了另一种气息——含笑花。
记忆真的像含笑。幽幽的,带着月色的朦胧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缠绕上来。他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那味道驱散,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夜晚——闷热粘稠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凌晨的死寂,听筒里传来的消息简短、冰冷:他最好的朋友林晖,那个永远意气风发、仿佛能用笑声点燃整个世界的家伙,在异国他乡,以一种近乎辉煌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他扑向了失控的车轮。
“他用辉煌回答生命的意义,她却用离开告慰生命的神圣。”
他坐在林晖空荡荡的公寓里,地板上散落着翻开的书和几张他们年少轻狂时的合影。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须后水混合的味道。桌上,几只空了的红酒杯无言地立着,杯壁上挂着暗红的残渍,像凝固的血泪。他拿起一只,指尖冰凉。这就是生命之杯?盛满了连苦味都品不出的虚无。一种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荒凉感,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小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痛。
他和林晖,还有她——苏晚,曾经是形影不离的铁三角。在那些诗酒风流的余暇里,他们也曾对着星空碰杯,以为刹那的欢愉便是永恒,以为青春的热烈足以支撑漫长的一生。林晖的骤然离去,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风暴,瞬间将那些虚幻的“永恒”击得粉碎。
葬礼后,苏晚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沈青知道,她是用离开来告慰林晖生命的重量,用一种决绝的沉默来对抗这巨大的虚无。她带走了属于他们三人的最后一点温度。
沈青把自己藏了起来。藏进工作,藏进酒精,藏进所有能暂时麻痹感官的喧嚣里。他告诉自己,走不出回忆的人是中了鹤顶红,是懦夫。而他沈青,不会中毒。他强迫自己向前看,将那些汹涌的悲伤和思念死死摁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用一层厚厚的、名为“正常”的冰壳封存。
冰壳之下,那条名为荒凉的小青蛇并未死去,反而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悄然滋长。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冷硬,足以抵挡回忆的侵蚀。可当喧嚣散尽,在某个独处的余暇里,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林晖爽朗的大笑,苏晚低头时颈后细碎的发丝,三人挤在破旧小酒馆里碰杯时飞溅的酒沫……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灼人。他这才惊觉,当年那个自诩不会中毒的自己,是多么可笑。鹤顶红的毒,并非不中,只是发作得缓慢而深沉。时光非但没有稀释这剧毒,反而让它更深地融入了骨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毒素泵向全身的微痛。“死死活活解了鹤顶红的我,却已然毒入肺腑。”他对着虚空低语,指尖冰凉。疲惫的眉眼间,盛满了深入骨髓的倦怠与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