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叫阿茧,是只蚕妖。

通体银白,跟山野里普通的蚕不一样,我吐的丝能织“记忆茧房”,谁进了茧里,就能重温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儿。

可这本事有代价——每织一次茧,我就少三天寿命。

这会儿我正缩在破庙的神像后头,雨砸在漏瓦上“噼里啪啦”响,断头的神像往下滴水,跟哭似的。

我爪子里攥着半幅褪色的儿童画,画的是个小娃娃和一只银蚕,蚕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个“生”字。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术士的铜铃响,我把身子往神像后头又缩了缩。他们追了我三天了,从山林追到镇子,再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

我胸口还插着半片术士的符纸,烧得我骨头缝都疼。

他们都说妖没有心,疼了哭了都是装的。

可此刻我心里头这阵揪着的疼,比符纸烧的还厉害——因为我知道,带头追我的人是谁。

那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比三年前沉了些,却还能一眼听出:“搜,王爷要活的,别伤了它的丝。”

是林生。

就是当年蹲在老槐树下,把快被针扎死的我捧在手心,说“以后我保护你”的那个林生。

我跟林生的缘分,是在他十岁那年结下的。

那会儿我刚修出点人形的影子,还不能完全变,就只是只比普通蚕大些的银蚕。那天我趴在菜叶上晒太阳,没留神被三个半大孩子抓了去。

他们把我放在石头上,拿绣花针往我背上扎,说要看看“白蚕流血是不是红的”。

针刚扎进去,我就疼得蜷成一团,眼看第二针要下来,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小娃冲了过来,一把把我抢过去,护在怀里喊:“你们欺负小虫子算什么本事!”

那就是林生。

他爹是村里的樵夫,娘身体不好,家里虽穷,可他眼里亮得很,像盛着星星。

他把我带到老槐树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背上的伤,从兜里掏出块炭笔,在废纸上画了个小娃娃,旁边画了只圆滚滚的银蚕,还在蚕旁边写了个“生”字。

“我叫林生,”他把画放在我旁边,“你以后要是再来,就找我。

我不欺负你,我保护你。”

说完,他找了片最大的桑叶,把我放在上面,还对着我笑了笑。

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就绕着那幅画爬了两圈。

他看了更开心,说:“你是听懂了吧?”

后来每到七夕,我都会去找他。

他十五岁那年,娘走了。

他趴在柴房里哭,哭得肩膀都抖。

我躲在窗台上,看着他手里攥着娘缝的布老虎,心里也不好受。

那天夜里,我吐丝织了个小茧,把他娘还在时的模样织了进去——灶台前,他娘熬着小米粥,柴火噼啪响,粥香飘得满屋子都是,他娘回头喊他:“生儿,过来尝尝粥稠不稠。”

林生进了茧房,一下子就哭出声,伸手想去碰他娘的影子,却只摸到一把丝。

等他出来,看见我趴在旁边,胸口还沾着点血丝——那是织茧耗了我三天寿命的代价。

他没问我怎么了,就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背,跟当年一样。

“阿茧,”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之前偷偷在他梦里听过他这么叫,“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