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李静坐在餐桌前,看着烛光在丈夫王志远眼中跳动。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衬衫,虽然领口已经有些磨损,袖口也泛了白。记得去年儿子说要给他买新衬衫,他摆摆手说:“这件是你妈当年挑的,穿着舒服。”
“静静,还记得这道蘑菇浓汤吗?”王志远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我们在圣托里尼那家小餐馆,你说这是你喝过最棒的汤。”
李静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咸了,而且蘑菇切得太碎,完全没有当年那浓稠的口感。但她还是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记得,那天你非要学着希腊人说‘我爱你’,结果发音滑稽得很,把服务员都逗笑了。”
“是Σ'αγαπώ,”王志远努力重复着那句希腊语,三十年的时光把发音磨得更加生硬,“我练了好久呢。”
两人都笑了。烛光摇曳,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李静注意到丈夫今天特别紧张,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怎么了?搞得这么隆重,我都不习惯了。”
王志远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汗湿:“三十年啊,静静。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枚戒指已经细了一圈,内侧刻着的日期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李静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楚。是啊,三十年。从租住在筒子楼里只有十平米的新房,到如今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从他骑自行车接送她上下班,到去年一起考了驾照计划买辆小车自驾游。岁月像条河,不急不缓地流淌,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切。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感觉昨天还在为谁洗碗吵架呢。”
“上周也吵了,”王志远眨眨眼,难得幽默,“因为你总是不把洗碗机里的盘子摆对。”
李静佯装生气地拍他一下,心里却甜丝丝的。老夫老妻的日常就是这样,吵吵闹闹中自有温情在。她望向餐桌,摆盘精致得不像出自丈夫之手——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翠绿的芦笋,甚至还有手工捏制的橄榄油面包。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惊讶地问。
王志远神秘地笑笑:“偷偷报了个班,跟老周一起学的。被师傅骂了好几次,说我这手只适合拿扳手。”他伸出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李静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抚过创可贴边缘。这是一双工人的手,粗糙,有力,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三十年来,这双手为她修过漏水的水龙头,为孩子钉过书架,在下雨的夜晚揉过她酸痛的腰,也在每一个清晨为她煮过咖啡。
“傻瓜。”她鼻子发酸,忙低头掩饰。
主菜用完,王志远起身收拾盘子。李静要帮忙,被他按回座位:“今天你是女王,坐着就好。”
他走向厨房时,李静注意到他步伐有些迟缓。也是,都五十六岁的人了,年轻时在工厂落下的腰伤时不时就犯。她想着晚上得记得给他热敷一下,再贴那片贵但有效的膏药。
厨房里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冰箱开关的声音。李静微笑着,期待丈夫会端出什么甜点。记得蜜月时,他们总分享一份甜点,因为李静吃不完又眼馋。那家希腊小餐馆的核桃蜂蜜蛋糕,王志远总是先把表层的核桃刮到自己那边——因为她对核桃轻微过敏,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会起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