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的圣托里尼，阳光灿烂的海边，年轻的爱人将一勺蛋糕喂到她嘴边，那时没有花生酱，没有保险单，只有海风咸湿的味道和相爱之人的笑声。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李静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白。她花了好几秒才聚焦到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其中一盏不停闪烁，刺得眼睛发疼。
“醒了？”一个陌生声音说。
她艰难地转头，看见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您运气真好，邻居正好来送东西，发现您家门没关紧，听见您丈夫在喊救命。”
李静的喉咙干痛，说不出话，只能眨眨眼。
“花生过敏很危险的，以后可得注意了。”护士记录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您丈夫吓坏了，一直守在旁边，刚才医生好说歹说才劝他去吃点东西。”
正说着，病房门轻轻推开，王志远端着杯咖啡站在门口，看见她醒了，整个人愣住那儿，咖啡杯差点脱手。
“静静...”他快步走到床边，想握她的手又不敢碰，最终只是无助地站在那儿，“你...你感觉怎么样？”
李静注视着他。王志远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衬衫领口歪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碾过一样狼狈。这副模样让她心中刚刚筑起的怀疑城墙裂开一条缝。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王志远立刻弯腰凑近：“要什么？水吗？”
“花生酱...”她挤出这两个字，喉咙火烧般疼痛。
王志远的脸色霎时苍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医生说少量可能没问题，我查了资料，以为...”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着，“那个保险单，是上周才办好的，我想给你个惊喜，我们不是计划买辆车去自驾吗？我就想着加大保额...”
李静闭上眼。太混乱了，她的头阵阵作痛。记忆中丈夫从未如此慌乱过，即使是三十年前她早产时，他也能强作镇定地收拾待产包，一路稳稳开车送她去医院。
护士识趣地离开病房。王志远拖过椅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对不起，静静，我真的太蠢了。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是她熟悉的触感。李静睁开眼，看见丈夫眼中的泪水——真诚而恐慌的泪水。心中的裂缝又扩大了一些。
“差点死了。”她轻声说，声音破碎。
王志远像是被刺痛般瑟缩了一下：“别说这个...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他抓紧她的手，“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危险了...老张来送自己腌的咸菜，发现门没关紧，听见我在喊...我、我当时完全慌了，只知道打120...”
他叙述时的恐慌如此真实，让李静无法不相信。是啊，志远怎么会害她呢？这个为她熬过三十年粥的男人，这个记得她所有喜好的男人，这个在她父亲去世时整夜抱着她哭泣的男人。
“保险单...”她喃喃道。
“就在餐桌抽屉里，压在最下面，”王志远急忙解释，“我想着纪念日拿出来给你看，我们可以聊聊退休计划...我真是个傻瓜，应该先告诉你的...”
一切都有合理解释。太合理了，合理得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怀疑简直是一种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