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亲会在一旁弹琴,我会坐在草地上,捧着厚重的旧世界书籍,或是用炭笔笨拙地试图描绘星空。

我学习那些被战争毁灭的文明留下的诗篇、历史和科学。

我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名画家,不是画废墟和辐射云,而是画下浩瀚星辰、深邃海洋和父亲花园里那倔强绽放的玫瑰。

我的世界由阳光、书香、音乐和玫瑰的香气构成,最大的烦恼或许是炭笔总是不够用,或者某个数学公式难以理解。

那时,天空是蓝色的。

然后,“大撕裂”时代毫无征兆地降临。关于能源、关于土地、关于生存空间的冲突最终演变成全面战争。

高科技武器撕裂大地,基因炸弹扭曲生命,天空被永久的昏黄和灰霾占据,阳光变成一种稀有的、令人不安的存在。

父亲的花园迅速枯萎,玫瑰在含有毒素的雨中化为黑泥。音乐停止了,钢琴被砸碎当柴火取暖,虽然那火焰也带着怪味。

混乱、饥饿、恐惧。我们被迫离开家园,加入滚滚的难民潮。记忆中最后关于父母的清晰画面,是在一次争夺干净水源的冲突中。他们让我躲在破损的墙壁后面,然后冲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我后来在堆积的尸体中翻找,却没有找到他们,或许他们早已被随意丢弃在某個万人坑,与无数无名者一同腐烂。

我成了孤儿,独自在末日后的地狱里挣扎。

辐射病开始显现,持续的恶心、脱发、皮肤上的溃烂。饥饿是更直接的威胁。我学会了在废墟中寻找任何可以下咽的东西,学会了躲避成群的掠夺者和失控的军用机器人。

我看到太多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在生存压力下赤裸裸地爆发。我曾为半块发霉的面包差点被杀死,也曾因为相对干净的外表而差点被拖进暗巷。

我拼命抓住过去教育的碎片,那是父母留给我最后的遗产。

我低声背诵诗篇,回忆科学知识,试图在脑海中重现星空图……这些无法果腹的东西,却在某种程度上保护着我内心的某一小块地方未曾完全崩坏。它让我看世界的眼神,走路的姿态,与那些在废墟中出生、从未见过蓝天的孩子截然不同。

后来,当我遇到那个名叫阿白的机械师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种不同。

“伊莱娅……”他后来有一次对我说,用他那半是机械的手指擦拭着零件上的油污,“你走路的姿态,看东西的眼神,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你好像总在另一个更干净的世界里待过。”

他说得对。

那个叫伊莱娅的女孩的一部分,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充满阳光和玫瑰花园的世界。即使她被迫深埋地底,即使她披上了霞的苍白面具,她依然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

正是这种格格不入的气质,让我既被排斥,又吸引着像阿白这样同样边缘化的灵魂。

也正是这种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让我无法完全融入废墟的法则,让我在从事最卑贱的交易时,内心仍保留着一丝无法磨灭的、对光明和尊严的渴望。

这份渴望,最终化为了无望的守望,成了“灰尘新娘”与所有其他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