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雪没问为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去。那温度让阿蛮的眼眶瞬间红了。
金不换在柜台后“啧”了一声,算盘珠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今晚可真热闹。小兔子,你带够钱了吗?”
阿蛮咬唇,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荷包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却因雨水晕开,像哭花的妆。她倒出里面的碎银和铜钱,又抖了抖,掉出一颗小小的珍珠,滚到金不换手边。
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沈折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用我的账。”
金不换看他,又看阿蛮,最后看那颗珍珠。她笑了,指尖一弹,珍珠滚进抽屉深处:“成。郎君大方,我也不做恶人。只是规矩不能坏——血拍不拍卖,得看今晚的客人们答不答应。”
她抬手,敲了敲柜台后的小铜锣。锣声清脆,穿破雨幕,直直往鬼市最深处去。那声音像一把钩子,把暗处的、明处的、人间的、非人的目光,全都勾了过来。
沈折雪低头咳嗽,帕子上洇开一点红。他不动声色地折起帕子,藏进袖中。阿蛮攥紧乌木匣,指节发白。金不换撑着下巴,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雨还在下。鬼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灯影旧事
锣声在雨里滚了三滚,鬼市深处便亮起一盏盏幽蓝的灯。灯不是烛火,是磷,是骨,是怨念熬出的光。它们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游过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鱼。
沈折雪立在药铺檐下,看那些灯靠近。每盏灯后都拖着一道影子——有的影子有角,有的拖尾,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雾。它们不说话,只把灯举高,让光舔上他的脸。那光冷极了,照得他睫毛上的雨珠像碎钻,也照得他唇色更淡。
金不换从柜台后绕出来,手里多了个乌木托盘,盘上覆着红绸。她走路无声,褙子下摆却扫过阿蛮的脚踝,像一片沾了露水的羽毛。阿蛮缩了缩,怀里的匣子抱得更紧。
“诸位——”金不换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雨声,“今日压轴,剑仙心头血。规矩照旧,价高者得。但附加一条——”她眼尾一挑,笑得暧昧,“得主需答应卖家一个条件,至于是什么……得等血到手再揭晓。”
灯影里响起窸窣声,像鳞片摩擦,像牙齿打颤。沈折雪抬手,指尖在红绸上轻轻一拨。绸布滑落,露出个琉璃小瓶,瓶中一滴血珠悬在中央,竟不沉不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托着。血是暗红的,细看却透着金芒,像凝固的晚霞,又像未熄的剑光。
阿蛮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看见那滴血在瓶中转了半圈,忽然映出一幅画面——
十年前的春夜,少年沈折雪执剑立于山巅。雪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剑尖挑着一串血珠,血珠落地即成冰花。他面前倒着个少年,白衣染红,胸口一朵血莲绽得妖冶。那少年抬头,竟与沈折雪有七分相像,只是眼角多一颗朱砂痣。
画面一转,沈折雪跪在地上,手指沾血在雪地里写字。字是“债”,一笔一划,深可见骨。写完最后一捺,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十年光阴,直直对上阿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