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问,”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我欠下的债,该由谁偿?”

阿蛮的指尖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兜帽滑落,露出雪白的兔耳。耳尖抖得厉害,却倔强地挺直:“我哥哥白笙,只剩三天。”

沈折雪点头,血玉微颤,似在回应。他转向金不换:“第二问,鬼市拍卖,可有反悔之例?”

金不换拨算盘的手一顿,金珠相撞,竟发出剑鸣般的清响。她眯起眼,眼尾朱砂痣在灯下像一滴凝固的血:“鬼市规矩,钱货两讫,生死自负。但——”她忽然伸手,指尖在算盘上一拨,所有金珠哗啦啦滚落,叮叮当当砸进雨水里,“若卖家自己反悔,另当别论。”

沈折雪笑了。那笑像雪夜里突然绽开的梅,带着锋利的香。他转身,面向灯影最深处——那里站着顾无咎,提灯人的脸在磷火下苍白如纸,灯罩里幽蓝的火焰跳了跳,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惊愕。

“第三问,”沈折雪的声音忽然拔高,像剑出鞘时那声清啸,“镇魔司的摄魂灯,可愿为债作保?”

顾无咎的指节在灯柄上收紧,发出细微的“咔”声。他向前一步,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像一串断了线的珠。“灯在此,”他声音低哑,“但我要你——”

话未说完,沈折雪已抬手。血玉从他掌心飞起,直扑摄魂灯。灯焰暴涨,竟将血珠吞没,幽蓝与赤红在灯罩里绞杀,发出尖锐的嘶鸣。阿蛮惊呼一声,乌木匣从怀里跌落,匣盖大开——

一截苍白的手指从匣中探出,指尖缠着红线,线末端系着个小小的铃铛。铃铛无风自响,声音穿过十年光阴,在此刻与灯焰嘶鸣重合。沈折雪忽然弯腰,五指成爪,竟从灯焰中生生拽出一缕幽影——

那影子在雨中凝成少年白笙的模样,眼角朱砂痣艳得刺目,胸口却破开个大洞,洞里飘出无数细小的光屑,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债在此,”沈折雪的声音混着血腥味,“以血为契,以魂为押。三日之内,我偿你一命。”

他松开手,血玉“叮”地落在阿蛮脚边,裂成两半。一半化作红线,缠住白笙的魂影;一半凝成剑形,没入沈折雪心口。他踉跄一步,白衣上绽开朵新的血花,却笑得极亮:“现在,诸位可以出价了。”

灯影里,金不换第一个举起手,声音甜得发腻:“我出鬼市十年收成,换郎君一个笑。”

顾无咎第二个开口,声音像磨过刀的砂石:“我出摄魂灯,换郎君一剑。”

阿蛮弯腰捡起半枚血玉,指尖被烫得发红。她抬头,雨水顺着睫毛滚进嘴角,咸涩得像泪。她声音很小,却盖过了所有喧嚣:“我出我自己,换哥哥三天。”

沈折雪低头看她,眼底映出雨夜、灯火和少女倔强的兔耳。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按在她唇上,止住所有未出口的话。

“成交。”他说。

血契成,红线收。鬼市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偷窥的眼。雨停了,风却更冷。沈折雪转身,背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