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独自在古镇采风的陈老先生正对着相机屏幕皱眉。清晨拍的全景照里,烟雨朦胧的文昌阁角落,站着个穿靛蓝青布衫的人影。他放大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清晰的轮廓——那人垂着手站在石阶上,长衫下摆遮住的地方,本该有脚的位置却是一片虚无,像被雾气生生截断。
“老陈,发什么呆呢?”晚餐时,同桌的吴记者拍了拍他的肩。陈老先生急忙把相机递过去:“你看这个——”屏幕上的文昌阁空空荡荡,青布衫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阁顶的铜铃在照片里留下一道模糊的虚影。
餐厅老板突然放下手中的青瓷茶壶,壶嘴氤氲的热气恰好模糊了他的表情:“有些东西,拍了也留不住。”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像浸了水的棉线,轻轻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脸——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更像在清点人数。
夜色渐深时,吴记者在客栈房间里反复回放白天的录音。当她把录音笔贴近耳畔,除了郑妹妹数步数的声音(“9…10…11…12!转弯!”)、刘大学生发现石碑时的惊呼,背景音里竟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带着潮湿的霉味,像有人刚从雨里走进来。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青瓦上的声音密得像一张网。郑姐姐突然想起,今早迷路时,她好像看见回春堂的门缝里,有双青布鞋尖一闪而过。
005
雨雾镇的第三天,晨雾尚未散尽,某种无形的力量已开始扭曲现实的经纬。孙医生在镇卫生院的临时诊室整理医药箱时,金属镊子碰撞玻璃药瓶的脆响突然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打断。他习惯性抬腕看表——指针清晰地指向14:00,窗外斜射的阳光在药箱上投下锐角阴影。可当他俯身从底层抽屉拿出碘伏棉片再抬头时,表盘上的数字竟逆时针倒回了13:55,而那道阳光的角度,连同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凝固在三分钟前的状态。
“就像有人按下了录像带的倒放键,”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道,“但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观众。”
时间的裂缝很快蔓延到更多人身上。客栈门口的赵商人正用打火机点燃第三支烟,石板路上突然传来整齐的靴底叩击声。他眯眼望去,一队身着明代青色官服的人影正沿着湿漉漉的巷道走来,为首的黑色轿子四角挂着褪色的流苏,抬轿的四个轿夫脸色青白得像浸过井水的纸人。“喂!小李快看这个!”他猛地转头朝客栈喊李导游,再转回去时,整条巷子已空无一人,只有他指间的香烟在冷空气中燃出猩红的光点。李导游气喘吁吁跑来时,只看到赵商人对着斑驳的砖墙喃喃自语:“轿子是黑色的……他们的脸没有血色……”
恐慌在午后达到顶峰。张小姐在清点民宿晾晒的衣物时突然消失,手机定位停留在镇西墓地附近。众人举着木棍和手电筒分头发动搜寻,守墓人老马却蹲在墓地旁的老井边抽烟,浑浊的眼睛盯着井台水渍未干的脚印:“那个女娃子在这儿站了很久,一直往井里看。”当大家终于在井边找到蜷缩的张小姐时,她的裙子还在滴着井水,瞳孔里映着细碎的波纹。面对众人的追问,她只是茫然地摇头,对失踪的三小时毫无记忆,唯有一句呓语般的描述反复出现:“井底有很多人在唱歌,调子……和第一天听到的童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