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正酣,风卷落花,像一场盛大的葬礼。公主举杯,笑意嫣然:“诸位,春和景明,当共谋一醉。”
三人举杯,酒未入口,先闻见一缕极淡的火药香,混着桃花甜腥,钻进鼻腔,像一条吐信的蛇。
第四章 袖里山河
宴罢人散,月色像一柄磨快的水刀,冷冷切开宫墙。昭鸾没乘辇,只提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半幅《山河图》,灯火一荡,峰峦便起伏如潮。她遣退宫婢,独自穿过御苑的碎石小径,脚步轻得像猫,却每一步都踩在弦上——她知道有人跟着。
容珩在暗处,素衣乌纱被月光漂成惨白。他怀里抱着那张焦尾琴,指尖却扣着袖中山河图——方才春宴上,公主掐破桃瓣时,顺势塞进他袖中的那页薄纸。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愿为殿下赴死”,此刻朱砂勾断句读,像一道血淋淋的契约。他指腹摩挲过纸背,摸到极细的凹凸——是火药线香的纹样,像一条沉睡的引线,只等她点火。
“御史大人,夜冷露重,何不现身?”昭鸾忽停步,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却仍带着笑。容珩从花影里走出,月光在他脸上劈出一半温柔一半阴鸷。他低头行礼,指尖却悄悄捏紧了袖中纸页:“臣怕惊扰殿下。”
公主转身,琉璃灯映得她眸色深不见底。她抬手,指尖在琴弦上一勾,一声极轻的颤音掠过,像冰棱坠地。容珩呼吸一滞,听见她笑:“《桃夭》还未听完,大人怎就走了?”
两人隔着三步,月色与花香在中间搅成漩涡。公主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轻轻一扯,两人距离便缩成一线。她踮脚,唇贴在他耳廓,声音轻得像呵气:“容珩,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你?”
容珩喉结滚动,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臣愚钝。”
“因为你最像我。”公主低笑,指尖顺着他腕内侧的青色血管一路描摹,停在脉门,“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怕疼。”她指尖一按,容珩腕间立刻浮起一点红痕,像桃花初绽。
远处忽有铜铃声,三短一长,是暗号。公主眸色微敛,指尖在容珩袖中一捻,那页薄纸便滑进她掌心。她退后半步,笑意未减:“夜深了,御史大人早些歇息。明日春狩,还需你执笔记盛景。”
容珩抬眼,看见她转身时,披风内衬闪过一抹银光——是沈野的剑鞘,还是火药引线?他分不清,只觉得心跳如鼓,像被那页纸上的朱砂句读钉在原地。
公主提灯远去,灯火在《山河图》上投下一道蜿蜒的光,像一条潜伏的龙。容珩低头,掌心只剩一点桃瓣的汁水,红得刺目。他忽然想起春宴上,她掐破花瓣时说的那句话——
“御史大人今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原来画不是《桃夭》,是《江山》。而他,不过是画里一滴未干的朱砂。
第五章 替身自白
霍长庚醒来时,帐外雪色未褪,天边却已浮出一层躁动的鱼肚白。北郊的营地静得古怪,只余篝火残烬偶尔“哔剥”一声,像老骨头在响。
他习惯性去摸枕边的糖罐——粗陶、圆肚、罐底刻着一个“野”字。那是三年前昭鸾送他的,说里头装的是“压惊糖”。昨夜春宴,他揣着这罐子去的,可回营时罐子空了,只剩一粒拇指大的麦芽糖黏在罐底,像被谁故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