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窖门阖上,黑暗合拢,沈野握着那枚竹管,指腹摩挲过冰凉竹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御花园的雪地里,回头冲他笑,说:“再忍一忍,春天就要来了。”

可如今,春天还远,雪正下得紧。

第三章 三臣春宴

桃花汛未至,皇城先一步春色泛滥。

御苑新裁的碧桃一夜全开,粉浪沿朱廊漫进宫墙,像谁打翻了胭脂海。今日设宴,名曰“春和”,实则是昭鸾公主一手搭的修罗台。

辰时三鼓,铜鹤炉里龙涎香烧得缠绵,百阶玉阶上铺了波斯红毯,一寸千金。谢无咎先到,仍是一袭月白,只在腰封换了条暗红云纹——昨夜公主说“春宴宜艳”,他便艳给众人看。左相府的侍卫抬来十二坛梨花酿,封口泥上还盖着公主私印,酒未启坛,已有暗香浮动。

霍长庚随后踏马而来,猩红披风被风鼓成一面猎旗,腰间佩刀未解,刀柄缠了道新换的石榴红丝绦——也是公主上月遣人送的。他一眼看见谢无咎,咧嘴笑得虎牙森白:“左相好雅致,竟舍得把珍藏的‘三日焚心’也搬出来?”谢无咎微笑,指尖摩挲着酒盏,未答。

容珩最后到,素衣乌纱,只在襟口别了朵半开的重瓣碧桃,花瓣边缘已泛出淡淡血线,像被人用指甲掐过。他袖中抱着一张焦尾琴,琴弦新调,音未起,杀意先伏。见公主姗姗而来,他垂眸行礼,指尖在琴轸上轻轻一拨,一声极轻的颤音掠过,惊起檐下一对鸳鸯。

昭鸾今日着了胭脂色宫装,裙摆以金线绣百蝶穿花,行走间蝶翅欲飞。她赤金步摇轻晃,坠着三颗南珠,珠光映得眼尾一抹绯色更艳。她先扶谢无咎入座,指尖在他腕背停留半息,低语:“梨花酿性烈,左相慢饮。”再转身,亲手替霍长庚解了披风,指腹擦过他后颈一道新疤,轻声道:“北郊风硬,将军旧伤可还疼?”最后行至容珩案前,俯身替他整了整衣襟,指尖在桃瓣上轻轻一掐,花汁染红她指腹,她笑:“御史大人今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三臣目光交汇,空气里噼啪炸开火星。谢无咎先举杯,笑意温雅:“春和景明,当为殿下寿。”霍长庚仰头灌下一盏,酒水顺着他下颌滚进衣领,他抬臂用袖口胡乱一抹,笑得野:“殿下若肯亲我一口,比一百坛酒都醉人。”容珩拨弦,清音如冰泉裂石:“臣为殿下新谱一曲《桃夭》,请殿下品鉴。”

公主掩唇笑,眸光却冷,她抬手击掌,宫人鱼贯而入,捧上鎏金小炉,炉上煨着桂花糖——与昨夜谢无咎服的那味,同炉同源。她亲手分糖,先喂谢无咎,再喂霍长庚,最后指尖拈起一粒,送至容珩唇边。三人含糖,眼底皆是一瞬恍惚,仿佛回到那年御湖初遇,少女雪肤花貌,递糖一笑,乱了春心。

酒过三巡,谢无咎忽觉心口微灼,如蚁噬,他抬眼,见公主正与霍长庚说笑,眸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桃林——那里,一抹银甲寒光一闪即逝。霍长庚亦觉耳后发热,刀柄上的红丝绦不知何时被公主指尖绕成死结。容珩的琴音渐急,弦如裂帛,他看见公主袖中滑出一页薄纸,纸上字迹赫然是他昨夜写下的“愿为殿下赴死”——此刻却被朱砂勾了句读,变成“愿为殿下——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