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从破瓦缝里漏进来,吹得地窖烛火东倒西歪,像被掐住脖子的萤虫。昭鸾提着一盏防风灯,灯罩外结了一层白霜,沿阶而下,每一步都踩碎薄冰的细响。沈野坐在铁炉旁,上身赤裸,旧疤与新伤交错,像一轴被火烧过的山河图。炭火映在他瞳仁里,是两粒暗红的星,安静得近乎乖顺——如果不是他指间那柄薄刃正把木柴削成三棱的杀人锥。

“药熬好了。”昭鸾蹲下身,袖口滑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却扣着一只玄铁细镯,内侧嵌了根极细的银针——防他,也防自己。沈野没接碗,只抬手用拇指擦过她唇角,沾到一点雪水,含进口中,声音低哑:“甜的。”

“是苦。”昭鸾把碗沿抵到他唇边,看着他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口烧红的炭。药里有雪上一枝蒿,止血,也封脉。沈野喝完,舌尖抵着齿缝,忽然笑了:“三年没晒太阳,骨头都长霉了,你要再不来,我就自己爬出去。”

“再忍一忍。”昭鸾用指尖蘸了药膏,按在他锁骨那道新裂口上,指腹打着圈,像在描摹一枚即将出鞘的剑,“我要他们亲手把天下捧到你剑尖。”

沈野捉住她手腕,掌心温度烫得吓人,声音却极轻:“若捧不来,我替你抢。”

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溅到昭鸾袖口,她没躲,任那点火星烧出一股焦糊的甜味。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宫城破,母后自刎,她被叛军逼到御花园冰湖。沈野那时还是少年将军,银甲染血,单膝跪在冰面上,把最后一支羽箭递给她:“公主,射我。”她没射,反而把箭尖对准自己喉咙,是沈野握住箭杆,掌心被倒刺划得血肉模糊,仍笑着哄她:“别怕,我带你回家。”

如今冰湖已干,旧朝已亡,他却成了她藏在最深处的刀。

“今日谢无咎吃糖了吗?”沈野忽然问,声音像刀背刮过粗石。昭鸾点头,指尖在他伤口上重重一按,血珠渗出,像一粒朱砂痣:“第一味药已下,三日后发作,够他忙一阵。”

沈野低笑,胸腔震动牵得伤口又渗血:“霍长庚呢?”

“北郊梅林,三百骑。”昭鸾用绷带绕过他肩背,打了个死结,“他摸到那只旧糖罐了。”

“容珩?”

“在写新一页日记。”昭鸾俯身,唇贴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雪落,“写我今夜为你落泪。”

沈野侧头,鼻尖蹭过她鬓角,嗅到极淡的桂花味,混着血腥与药苦。他忽然伸手,把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昭鸾没动,只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擂在耳膜上。半晌,他松开手,指尖勾过她腰间那枚冷硬虎符,声音低得近乎气音:“昭鸾,别回头。”

地窖顶有雪水渗下,滴在他颈窝,像冰凉的眼泪。昭鸾抬手,用指腹替他抹掉,顺势把一枚小小的火药竹管塞进他枕下:“最后一支穿云箭,留给你。”

她起身,披风扫过炭火,扬起一串火星,像极小的流星。走到台阶尽头时,她回头,灯火在她脸上晃出半明半暗的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藏在温柔里。

“沈野,”她说,“再忍一忍。”